一块骨头,推翻了一个对东亚先民的长久偏见

国家地理中文网 · 经八阕原文

约60万年前生活在东亚的先民,到底是围着猛兽吃剩的残骸捡食腐肉的“边缘人”,还是已经能主动狩猎、系统屠宰的生存者?河北泥河湾盆地的一块马骨,给出了答案。

河北省张家口市蔚县吉家庄镇,蔡家沟遗址C地点的土层里,考古队员刷出了一块马的掌骨。骨头表面有几道平行的浅痕,走向一致、切口平直——显微镜下看得很清楚:这不是野兽啃咬留下的齿痕,也不是水流冲刷磨出的蚀痕,是一件锋利的石器,从同一个方向反复切割留下的。

这块骨头埋在距今约59万到75万年的地层里。

在那个年代,东亚北部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泥河湾古湖的岸边刮着干硬的风。一群人围住了一匹马,或者几匹马。他们用石器剥皮、肢解、把肉从骨头上割下来,再把长骨砸开,吸食里面的骨髓。做完这些,他们把一些好啃的部位带走,剩下的骨架留在了原地。

六十万年后,这些骨头被挖出来,摆在显微镜下。它们要回答一个问题:那个年代生活在东亚的先民,到底是围着猛兽吃剩的残骸捡食腐肉的“边缘人”,还是已经能主动狩猎、系统屠宰的生存者?

一块骨头,怎么读出“谁吃了谁”

判断一堆骨头是“人吃的”还是“动物吃的”,靠的不是直觉,是埋藏学。一门专门研究骨骼从死亡到被挖掘之间经历了什么的学问。

蔡家沟遗址出土的动物骨骼上,考古人员识别出了三类人工痕迹。第一类是切割痕:石器刃口在骨面上划过,留下平行、平直的细槽,通常出现在肌肉附着密集的部位——意味着有人在割肉。第二类是敲砸痕:骨骼的关节端被重物砸碎,断面呈贝壳状——这是为了取出骨髓。第三类是刮削痕:骨干部位有大面积的平行划痕,是剥皮时贴着骨面刮下来的。

这些痕迹在骨骼上的分布更说明问题。切割痕集中在四肢骨的肌肉附着区,敲砸痕集中在长骨的两端,这不是随意啃咬能形成的模式,而是一套有顺序的处理流程:先剥皮,再沿关节肢解,然后割肉,最后砸骨取髓。

研究团队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遗址里高营养部位和难处理部位的骨骼偏少,比如头骨和部分椎骨。合理的解释是,古人把这些部位带到了别的地方。可能是更近的居住点,或者更安全的加工场所。这不是一次偶然的“捡到一匹死马就原地吃掉”,而是有规划的资源利用。

论文的通讯作者、中科院古脊椎所研究员裴树文团队联合吉林大学、德国图宾根大学、汕头大学,把这套分析写进了《人类进化杂志》(Journal of Human Evolution)。研究结论显示:蔡家沟C地点的古人类,主动获取以马科动物为主的大中型有蹄类,并在遗址附近开展剥皮、肢解、割肉与敲骨取髓。

“食腐者”这个标签,贴了太久

在蔡家沟的证据出来之前,学界对东亚中更新世古人类的生存方式,一直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疑虑。中更新世是地质年代上第四纪的中间阶段,距今约78万到12.6万年前,以冰期和间冰期的剧烈交替为特征。

非洲的早期人类遗址,比如奥杜威峡谷,早在1980年代就找到了系统性屠宰的证据,切割痕、敲砸痕、骨骼部位的选择性搬运,链条完整。欧洲的Boxgrove遗址(约50万年前)也出土了清晰的狩猎屠宰痕迹。但东亚北部,尤其是中高纬度地区,类似的证据一直比较零散。

于是一个默认的假设慢慢形成了:东亚的早期人类可能更多依赖食腐,等猛兽吃饱了,再凑上去捡些残肉。毕竟高纬度地区冬天漫长、资源波动大,主动狩猎的成本太高,捡食似乎是更“合理”的生存策略。

但这个假设里藏着一个偏见:它默认了东亚先民的技术和组织能力不如非洲和欧洲的同期人群。蔡家沟的骨头把这个默认假设打破了。

测年数据给出了时间坐标。蔡家沟遗址A地点的宇宙成因核素埋藏测年(通过测量石英中铝-26和铍-10的比值推算埋藏年代)结果为0.47±0.13百万年至0.64±0.21百万年,C地点的动物遗存研究将年代框定在约59万到75万年前。这个时段,北京猿人(周口店)也生活在华北,两者在时间上有重叠,空间上相距不算太远。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是同一人群的不同分支,还是完全不同的人类支系?目前还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在东亚北部中高纬度的寒冷地带,59万到75万年前,已经有人在系统地狩猎和屠宰大中型动物。

在冷得要命的地方,活下来本身就是本事

中更新世(第四纪更新世的中间阶段,距今约78万年至13万年)的东亚北部,不是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那个时期全球气候在冰期和间冰期之间剧烈波动,泥河湾盆地的环境反复在草原和森林之间切换。冬天的气温可能比今天低好几度,植物资源有明显的季节性匮乏,冬天能吃的东西很少。马科动物是当时盆地里的优势物种,它们跑得快、群体大,不是容易对付的猎物。

要猎到一匹马,需要几样东西:能切割皮肉的石器(蔡家沟A地点2019年发掘出土了349件石制品),协作围猎的组织能力,以及处理完之后把肉和骨髓带回去的规划。在食物匮乏的季节,敲骨取髓尤其重要,骨髓是高脂肪、高能量的“压缩口粮”,砸开一根长骨吸出的骨髓,可能就是一个人熬过几天的热量来源。

泥河湾盆地之所以被称为“东方人类故乡”,不是因为某一个惊人的发现,而是因为这里有从约200万年前到几万年前几乎连续的人类活动记录,小长梁、东谷坨、马圈沟、侯家窑……一层一层的地层,把人类在东亚北部的生存史叠成了一部编年史。蔡家沟是这部编年史里新翻开的一页,它补上的,是“中更新世先民怎么获取肉食”这一章。

目前泥河湾遗址群正在推进申遗。申遗的核心价值,不是某一件古老的器物,而是这套连续的、跨越百万年的人类演化记录,它告诉世界,人类走出非洲之后,在东亚这片土地上不是匆匆过客,而是扎下根来、一代一代活了下去。

六十万年过去了。泥河湾的风还在吹,古湖早已干涸成了盆地。但那些骨头记得,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从来不是被动的苟活,而是一场持续了百万年的、主动的坚持。

来源:国家地理中文网(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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