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融入美国主流社会的话题

有关“华人融入美国主流社会”的话题，可能是一个中国墙内外都同时关注的话题，而很多人（包括已经在美国生活了几十年的华人）都有不同的理解和答案，我今天也聊一下我个人的一点体会。

“华人到底有没有融入美国主流社会？”，这是一个在华人圈里经常出现的话题。

有的人说：“来了美国十几年，还是融不进去。”，有的人说：“华人永远是美国社会的少数族裔。”，还有人说：“美国人根本不接受华人。”

但我越来越觉得，讨论这个问题之前，首先应该问一句：我们嘴里说的“主流社会”，到底是什么？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所谓的“融入主流社会”，其实是把几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混在了一起。

我甚至认为，融入美国主流社会这个说法，本身就有一定的迷思。

首先，美国有没有所谓的主流社会？

如果所谓“主流社会”是指，身家千万美元以上，经常出入豪华场所，或者是当了个政府官员，那这种划分其实是指阶层，按照财富，或者政治圈层来划分，只是所谓的”上流社会“。以我的理解，绝大部分的美国人都不是所谓的“主流社会”（上流社会）。或者说，即便你人在中国，进入这个所谓的“主流社会”（上流社会）的可能性有多大，也非常存疑。

然后很多人把所谓“主流社会”泛化到找一个美国人圈子（尤其是白人圈子），周末和他们一起喝酒、看球、BBQ，最后大家都成为好朋友。那么答案当然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也没有这个必要。美国是一个高度多元化的移民社会。

根据Pew Research Center对7,006名亚裔成年人的全国性调查，约54%的美国亚裔人口是移民；亚裔人口本身又来自20多个国家和地区。纽约、洛杉矶、旧金山湾区、芝加哥等地，更是各种族群、宗教、语言、文化交织在一起。

你很难找到一个统一的美国主流圈子，今天和你一起喝啤酒的是爱尔兰裔美国人，明天一起工作的可能是印度裔，孩子学校的家长可能是韩国裔，邻居可能是墨西哥裔，老板可能是犹太裔。这才是美国社会的一部分现实。

所以如果把融入定义成，我要变成一个典型的美国白人中产阶级。那这个目标从一开始就有点奇怪。

我认为真正需要融入的，其实不是圈子，而是规则，我更愿意把美国所谓的主流分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第一种：主流圈子

* 某个行业的人脉圈

* 某个社区

* 某个俱乐部

* 某个教会

* 某个学校家长圈

* 某个政治圈

* 某个富人圈

* 某个族裔圈

这些都只是社会网络（social networks），你可以选择进入，也可以选择不进入。

第二种：主流制度和价值

比如：个人自由、平等、公民权利、法治、程序正义、尊重个人尊严、宗教自由、言论自由以及对不同群体的包容。这个才是我认为真正值得理解的美国主流。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一点并不是我个人凭感觉说的。

Pew的调查显示，94%的美国亚裔成年人认为接受不同种族和宗教背景的人，是成为“真正美国人”的重要因素；92%认为相信个人自由很重要；89%认为尊重美国政治制度和法律很重要。美国普通成年人中的相应比例也非常接近。

所以融入美国并不等于“变成美国白人喜欢的样子”，恰恰相反，美国式的多元社会允许你保留自己的文化，同时按照共同的法律和公共规则生活。

你可以吃火锅、唱粤语歌、过春节、说中文。同时也可以，遵守法律、尊重别人、依法维权、参与公共生活。这已经是很重要的“融入”。

我个人觉得华人说融不进去，其实至少有三个层次

我个人把它分成三个层次，当然，这只是一个观察框架，并不是说所有华人都能被准确塞进三个盒子里。

第一层：失去了国内的人情网络

这一层其实最容易理解，很多人在中国生活几十年，已经建立了一套非常成熟的关系网络。

你办事可能知道，找谁，谁认识谁，谁的朋友可以介绍，谁可以帮忙打个招呼，哪个事情找哪个部门的人，这种网络不是一天建立的，它可能用了二三十年。

结果移民美国以后，全部清零，你到了美国突然发现，“我认识谁？”，答案是谁也不认识，于是很多事情都必须重新开始。买房、找工作、孩子上学、做生意、找律师、找医生、办政府手续……，原来一句，“我有个朋友认识他。”，到了美国可能变成，“我上Google查一下”，这其实是一种巨大的心理落差。

所以有些人所谓的美国不如中国，其实是我在美国的关系网不如中国，这个区别非常重要。一个人在中国生活30年，有几百个熟人、同学、同事、亲戚、老朋友。

到了美国，重新注册一个人生账号，用户名还没有验证，好友列表几乎为零，然后他开始抱怨，“美国太没人情味了”，其实有时候不是美国没人情味。

而是你的关系数据库还没有建立，中国社会讲究熟人社会，美国也有人情关系，只不过很多公共事务更加依赖正式制度、合同、专业服务和规则，这也是为什么有些新移民刚开始会特别不适应，办事首先想到的是找关系。

因为过去自己拥有的是几十年的社会资本（social capital），到了美国突然变成普通新用户，这和“美国人排斥你”并不是一回事。

第二层：英文不好，于是觉得自己融不进去

这是我认为非常常见的一层，特别是刚来美国几年的人，或者根本不想学习英文的人。英语不好，最大的麻烦其实不只是办事困难。更麻烦的是无法参加对话。

比如美国同事中午聊天，“Did you watch the game last night?”，大家开始讨论NBA、NFL、Taylor Swift、当地新闻、学校、孩子、周末计划……，你坐在那里心里想着，“Game？什么Game？”，等你终于Google了一下，话题已经转到“房价和利率”，你又开始查找Mortgage，最后整个午餐结束，你一句话没说。

回家以后得出一个结论，美国人排华，其实也许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你只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语言不仅是沟通工具，还是社会参与工具

这一点有数据支持，Pew对亚裔美国人的调查发现，语言能力与工作和社会经历确实存在关系。一些亚裔移民受访者表示，英语能力影响求职、职业发展以及在工作中获得机会；部分人也提到口音会影响别人对待自己的方式。

所以英语不好，确实可能造成融入困难。但是这里也需要反过来想，这到底是美国社会拒绝我，还是我的英语能力限制了我参与美国社会的能力？，很多时候，两者都有可能，而且语言问题是可以改善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第二层其实属于技能问题，而不是身份问题。

第三层，可能才是最有意思的

价值观层面的不融入，这种人英语可能不错，在美国住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工作也不错，美国新闻也看得懂，美国社会也基本了解，但是他依然会说，“我就是融不进去。”

为什么？我觉得有时候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语言，也不是关系，而是价值观。

有些人移民美国以后，最喜欢的不是美国的那些基础的价值观，自由、法治、个人权利、多元、包容。他们真正怀念的反而是，权力、等级、特权、关系、鄙视链以及有权的人说话算数，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心理矛盾。

嘴上说美国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心里想的是为什么我认识的那个领导不能一句话解决？

嘴上说美国办事效率太低，实际上希望的是 “能不能找个有权的人打个招呼？”

嘴上说的是美国人不懂尊卑，心里却特别怀念 “领导发言后所有人起立鼓掌”

于是问题来了，你真正想融入的，到底是哪一个美国？

美国社会当然远远不完美，这一点必须讲清楚。

美国不是天堂，美国存在种族歧视，收入差距，阶层固化，政治极化，犯罪，医疗负担，教育资源不平等，权力寻租，各种形式的社会偏见，华人在美国也确实会遭遇歧视。

Pew在2023年的全国性调查中发现，58%的亚裔成年人表示自己曾经历过因种族或族裔而受到歧视或不公平对待。78%表示曾经历过某种形式的被当成外国人的经历，所以不能把所有融入困难都归咎于移民自己。

有时候，确实是社会环境的问题，例如，“你英语这么好，怎么可能是美国人？”，或者，“你从哪里来？”，你回答：“New York。”，对方继续：“No, I mean where are you really from?”，这就是典型的“forever foreigner”体验。甚至美国出生的亚裔也会遇到这种情况。Pew调查发现，62%的美国出生亚裔成年人也经历过至少一种被当作外国人的情况。

所以融入不是单方面的责任，社会也必须接受移民和少数族裔，以及充分尊重他们的文化。

但另外一个事实也值得承认，有时候，我们自己也需要问，我到底想融入什么？如果所谓融入是，我要认识很多白人，这不一定叫融入。如果是，我要让别人认为我像美国人，也不一定叫融入。如果是我要完全放弃自己的文化，更没有必要。

真正重要的是，你能不能独立生活、工作、交朋友、参与公共生活、维护自己的权利，同时也尊重别人的权利。

你可以喜欢中国菜，可以春节贴春联，可以和华人朋友一起打麻将，可以周末参加华人聚会，然后星期一照样去公司和美国同事开会，这并不叫不融入。这叫拥有多重身份。

第一层，美国没人情味，原来几十年的关系网络消失，比较容易出现在刚离开中国、特别依赖原有关系网络的人身上。

第二层，美国人不跟我玩，英语、文化和沟通能力不足，比较常见于刚移民、尚未建立职业和社会位置的人。

第三层，我始终无法接受美国社会，不能认同自由、平等、多元、个人权利等公共价值的张力，反而可能出现在一些已经在美国生活很多年、英文也不错的人身上。

当然，这只是我的观察，不是人口统计学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