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证明“中国古代最强” 最后竟把唐朝给论证没了 一场荒诞推演

文学城原文

一个口口声声要证明“洋人很菜、我们很牛”的群体,

怎么说到最后把大唐给论证没了。

昨天写了《那一次,我们真的“遥遥领先”了吗?》一文,算是一个科学史小系列的开篇,写完之后想到一个能凑上近期一个热点有趣问题,作为一篇番外和大家聊一聊。

“唐朝不存在”这个话题最近在B站等平台上挺火的,一堆“伪史论”患者(他们自称是西方史证伪工作者)从想要证明我们老祖宗牛x的不得了出发,最后居然搞出了这么个结论出来,把另一批民族主义者常吹的“巨唐”都给说没了,也是挺魔幻的。

这边建议双方先打一架。

当然现实中,没等这两拨人先打起来,官媒就已经先下场痛批,然后最早炮制这个谣言的伪史论号就被封了。

可是,这个说法实在是太奇葩了,一个口口声声要证明“洋人很菜、我们很牛”,不惜不讲史料、不讲逻辑的群体,可以炮制很多暴论,但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我还真去查了一下。发现挺有意思的。

这一言论最初由自媒体博主在2026年5月前后通过《宋朝800年》等视频炮制。这位博主称,北宋初年(约公元962年)的官方历法记载中,黄赤交角(地轴倾角)为24度;而到了元朝初年郭守敬颁布《授时历》(约公元1281年)时,实测的黄赤交角变成了23.90度。

然后这位博主应该是去查了一下现代天文学的常识,查到由于地球自转轴的章动和岁差等原因,地轴倾角(黄赤交角)正在非常缓慢地缩小,大约每100年缩小0.013度(或每缩小0.1度约需758年)。

于是这位博主一拍大腿,说这里面有惊天阴谋啊!宋朝一定是延续了800年的盛世天朝。不然怎么能测出24度的黄赤交角呢?

那么紧接着的推论,当然就是唐朝、隋朝都不存在了,存在的是一个延续七百多年,被可恶洋鬼子有意掩盖的“巨宋”(他还真用的这个词)。

这个说法,怎么说呢?就让我想起一个笑话:

说有个博古馆管理员给游客介绍恐龙骨架:“瞧见没有,这个化石已经存在了1亿零11年8个月13天了!”

游客惊叹于这个数字的精确,问他是怎么算出来的。管理员理直气壮地说:“很简单啊,我11年8个月零13天前来这里上班,当时专家告诉我这具化石有1亿年了。”……

这个笑话精髓在哪里呢?

精度差问题。

北宋初年的历法中,确实有黄赤交角为24度的记载,但这其实是个约数,而且据考证抄的还是东汉天文学家张衡《浑天仪注》的数据,因为里面写道:“出赤道表里各二十四度”。张衡当时应该是用肉眼观测得到的这个只有度,而没有分秒的粗数。

而北宋编纂历法时,天官偷了懒,直接沿袭了这一传统粗略数值——实际上,就算天文官不偷懒,也没用,因为在宋朝以前,关于黄赤交角问题,咱们的算力就一直有限。

我们上篇文章聊到的唐代一行和尚,在玄宗皇帝的鼎力支持下耗费举国之力搞《大衍历》的测算,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只是将黄赤交角的数据刷新为 “二十四度微强”。

至于强多少,如昨天的文章所述,一行和尚可能算过,但出于昨天文章说的那个原因,他故意掩盖掉了。

所以我们这个数据的精度一直就只有“约24度”。

那么真正的问题,不是宋代的历书偷懒抄了个约数。而是为什么元代的郭守敬就突然一下子牛到能把黄赤交角算出23.90度这么个高精度确数来了?

郭守敬天造奇才?还是他遇见外星科技了?

这个飞跃,恰恰是伪史论者最听不得的西洋技术引进造成的。

如同上篇文章所说的,其实从隋唐时代开始,承袭自古希腊的印度、阿拉伯、西方天文学就开始逐渐对中国的本土天文学呈现优势。哪怕在中世纪,这个优势也持续存在。

比宋初天文官偷懒躺平从张衡那里抄来黄赤交角为24度还要稍早几年,阿拉伯黄金时代的天文泰斗阿尔·巴塔尼就测出了当时的黄赤交角为23度35分(约23.58度)。

到了元代,元世祖忽必烈请了来自波斯的著名天文学家札马剌丁来到大都。他不仅带来了西域历法《万年历》,还向忽必烈进献了7件阿拉伯精密天文仪器(包括地球仪、星盘、象限仪等)。

随后,元廷建立了回回司天台(由札马剌丁主管)和汉儿司天台(郭守敬、王恂等人在此工作)。

这两个机构同在一处,科学家们频繁进行业务交流。郭守敬这才“借鉴”了同时代阿拉伯精密天文仪器,发明了高表和仰仪,古代中国终于有了能够精确测出黄赤交角微小变化的仪器了。

当然。这些事情,你读一般的科技史,是看不到的。

因为咱讲我国古代科学史,一般画风就是狂吹我国古代天文技术一直很牛、一直很牛,从先秦《甘石星经》一路牛到大宋的苏颂水运仪象台。

好像要不是胡元打断了我们一下,咱歼星舰都造出来了。

但是,真实历史上,如果没有胡元带来一点小小的西方震撼,咱连个黄赤交角的确数都测不出来。

以及我昨天文章提到的,我们竟然从来没有花心思思考构筑天文几何模型……

这种事情,说来实在是太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了,都被我们的科普作者贴心的帮你省略掉了。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只讲过五关斩六将,不提走麦城”的片面讲述,才造就不学无术、唯有满腔自信者“巨宋八百年,唐朝不存在”的望文生义——光看那么多提升自信的玩意儿,你让他怎么能想到,堂堂大宋连个黄赤交角都只能算个约数呢?

当然,我要这样讲,那厢肯定就有人说了——你不能这样贬低我国古代的天文成就,中国古代天文学确实没有几何模型,也测不准黄赤交角这样的几何量。但是,我们古人算数算的好啊!我们发展出了另一套极为高深的纯代数计算体系!

不讨论(甚至不关心)天体到底是怎么运行的,光用纯代数法盲算日食月食的日期以及定历法,也算是天文学——这个很有想象力的创意,最早是对我国非常友好的李约瑟先生提的,他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里有一句断言:“不能用古希腊的“几何孤例”作为衡量全球古代科学的唯一一把尺子。”

可是李约瑟这话,本身就很不“科学”。

因为我们知道,科学之所以被称为科学,原因就在于它是一门不仅要知其然,而且要知其所以然的学问。试图知其所以然,科学才能发生范式革命,进而获得进步。

对天文学而言,你最开始当然可以不懂牛顿的万有引力,行星的椭圆轨道、甚至到底地球围着太阳转还是太阳围着地球转也搞错了,可是你不能对这些事连想都不想,连个几何模型都不构建,光想着怎么考数算把一个数值凑出来,给皇上交差,因为这样一来,你手里的“天文学”就不知其所以然了。预测和观测出了错误,你连修都不知道修什么。只能一次次推倒重来。

我们不妨顺着李约瑟先生的那句名言往下想:几何模型真的只是古希腊人的“孤例”和偏好吗?

不是的,事实上不仅希腊和后世爆发科学革命的欧洲,阿拉伯、波斯、印度这些在天文学上真正领先一时的文明,都非常重视天文的几何模型。就像一个盲人珍视开眼看世界的机会一样。

诚然是古希腊启发了这些文明去构建几何模型,但是这些文明一旦获得了这种启发,就抓住而不松手了。

说的不客气一点,也真实一点,历史上数次间接获得天文几何模型的启发机会,又数次丢掉,非要回归闭眼算数的,也真的就只有我们的古人。这,就好像一个盲人非要把复明的眼睛刺瞎了一样。

至于为什么我国古代要匪夷所思的这样做?我昨天在《那一次,我们真的“遥遥领先”了吗?》一文中谈的已经很清楚,希望您能看懂。

几何模型的本质,是人类试图将混乱的、碎片化的自然现象,拼凑成一个逻辑自洽的实体图像。你必须先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由球体、轨道、圆心组成的“机械宇宙”,你才会去追问:这个球为什么这样转?为什么春分和秋分的速度不一样?它受了什么力的推动?

于是才会有微积分、物理学、化学……整个科学之树才能这样长起来。

而中国古代的天文技术,是屏蔽了这种“生长可能性”的,它在发展初期确实曾靠着恐怖的算力把预测精度推到极高,甚至能在应用层面欺骗我们的眼睛,让我们产生一种“我们比西方更先进”的幻觉。但它是一条没有进化空间的死胡同,算得再准,也只是一帮只关心怎么给皇帝算日子交差的官僚,永远成不了物理学家。

于是就有了看中国古代科技史的古怪观感——咱牛着牛着,突然就不行了。

所以,所谓“李约瑟难题”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追问“古代中国为什么没有发生科技革命”就像追问“炒熟的种子为什么不发芽”一样。

有时间,我想聊聊李约瑟老师这个人,他在我国危难时刻写了些文章提高我国自信力值得感谢,但这人真完全当不起“科学史泰斗”这个称呼,可能业余专家都称不上——他根本不理解科学是种什么东西,哪怕是古希腊意义上的“科学”,他也不懂。

当代中国真正的科学史家吴国盛教授,在谈到中国古代天文技术的时候有一个说法,他说:“希腊天文学是科学,中国天文学主要是礼学。”

吴老师这话说的已经很客气了,礼学的意思,其实就是“政治占星术”……

但这一点,以及为什么会这样,昨天的文章已经做了探讨,这里不重复了吧。

今天这篇稿子,是从伪史论者那个“唐朝不存在”的段子开始聊起的,对于伪史论,当代国人一半拿它当鸡血打,另一半人把它当乐子看。少数一些科普工作者,比如我昨天提到的河森堡老师,专注于对伪史论进行辟谣。

这当然非常必要。可是这些辟谣我看来看去,总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

归根结底,伪史论之所以甚嚣尘上,反映了我们觉得大多数受众,觉得战斗机、来复枪、万有引力定律或者某个具体的理论、技术,好像就是“科学”本身了。于是你出个暴论把它说成是咱先搞出来的,好像就能证明我们现有科学了。

李约瑟老师当年试图给我们拔份儿,用的就是这个办法。

可是,科学其实不是这种东西。

科学不是一种具体的技术、一个具体的理论、一个人、一群人、一所大学。甚至也不是我前天写《科学,只能在基督教文明中诞生吗?》一文说的那个“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认知方法论。

一定的要说的话,科学其实是一种“文化氛围”,或者更准确的说,一种“文明生态”……

聊到这里,我很想给大家推荐一本很有趣的科技史著作,叫《利维坦与空气泵:霍布斯、波义耳与实验生活》。

这本书讲述了17世纪英国两个最聪明大脑的碰撞——近代化学之父波义尔,用空气泵做了一系列实验,试图证明“真空”是客观存在的。而近代政治学之父霍布斯,出于他那古怪的理论偏好,大意凌然的不让波义尔做。

两个人隔空斗法了半天,最后波义尔赢了,现代科学的范式由此确立。

但最让我受启发的,是作者在这本书的末尾做的那个总结:波义耳的胜利,并不是因为他的实验比霍布斯的哲学“更正确”,而是因为波义耳在英国成功建构了一套允许科学发芽的“社区氛围”(Experimental Life)。

换而言之,这个事儿但凡移到同时代其他国家,甚至哪怕隔壁的法国,都未必是这个结果。

所以作者说:

“当我们试图解决知识的问题时,我们就同时在解决社会秩序的问题。知识的边界,从来都是由权力和文化的边界所划定的。”

这,真是我见过的对科学本质最完美的定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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