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不掉的“竹知了”:华为撞上史翠珊效应great_will博客
2003年,美国歌手芭芭拉·史翠珊发现,一项记录加州海岸侵蚀情况的摄影工程,拍到了一张包含她在马里布住宅的航拍照片。
这张照片原本淹没在一万多张海岸照片之中,几乎无人留意。史翠珊却以侵犯隐私为由提起诉讼,要求删除照片,并索赔5000万美元。
结果,媒体争相报道这场官司,数十万人涌入网站寻找那张照片。一个本来没有多少人看过的画面,因为主人试图令它消失,反而传遍全世界。
后来,人们把这种现象称为“史翠珊效应”:越想封锁、删除或者压制某项信息,越容易激发公众的好奇和逆反心理,令它传播得更广。
二十多年后,一只中国传统竹玩具,又把这个效应演示了一遍。
“竹知了”也叫竹蝉,用竹竿带动一块小木片旋转,可以发出连续的“哇哇”声。有网民发现,这个声音很像华为发布会现场观众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于是配上余承东的经典话术,制作出“一千万以内最好的玩具”“摇摇领先”等短视频。
原本只是部分网民对华为发布会风格的一种调侃。
但据多家媒体报道,部分“竹知了”视频随后遭到华为终端以“损害商誉”为由投诉下架,“竹知了被投诉”登上热搜。也有网民声称,一些没有出现华为、余承东及相关文案,只是单纯展示玩具的视频也受到波及。截至8月3日媒体发稿时,华为终端尚未公开回应,因此实际投诉和下架规模,目前仍缺乏平台及企业方面的数据证实。
然而,华为越想让这个梗消失,竹知了就越红。
原来不知道这个玩具的人开始搜索,商家开始借势销售,网民则发明“余音绕梁”“玄武之声”等更隐晦的说法。事情也从“华为发布会的哇声是否尴尬”,变成了“华为是否连一个玩笑也容不下”。
这正是史翠珊效应发生的条件。
公众原本只是对某件事情感到可笑;当一个强势人物或者机构试图动用律师、投诉和平台规则消灭笑声时,公众关注的重点就会迅速改变。
大家不再只关心原来的笑话,而开始关心:你为什么如此害怕这个笑话?你是不是拥有普通人没有的删帖能力?你究竟是在维护商誉,还是不允许别人嘲笑你?
竹知了之所以能够引发如此广泛的群嘲,也不是因为这个玩具有多么特别,而是它刚好接住了近年部分消费者对华为积累下来的负面印象。
这些人认为,华为部分消费产品的宣传过于夸张,价格昂贵,实际体验却未必与宣传相称;遇到产品及售后争议时,消费者又很难获得平等回应。更令一些人反感的是,普通的产品批评有时会被上升为支持国产与否、是否爱国的问题。
这些评价未必全部公平,华为在手机、通信和汽车等市场仍然拥有大量消费者和支持者。但华为今天的公众形象,显然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近乎一面倒,而是进入了高度两极分化的状态。
支持者仍然把它视为突破技术封锁的民族企业,反感者则把它视为宣传强势、价格高昂、不接受批评的商业巨头。
真正发生变化的,可能不是华为的销量,而是它曾经拥有的“品牌神圣性”。
过去,不少网民不太敢公开嘲笑华为;现在,“遥遥领先”“一千万以内最好”等话术已经成为现成的反讽素材。这说明华为不再能够决定公众应该以什么态度谈论它。
这次批量投诉,很可能来自一种路径依赖。
过去,大企业面对负面舆论,最熟悉的做法就是投诉、删帖、发律师函。平台为了降低风险,也往往宁愿多删,不愿得罪投诉方。法务部门衡量工作成果的方法,可能就是处理了多少条内容,而不是公众对品牌的好感增加了多少。
这种办法用来处理少数造谣账号,或许有效;面对成千上万已经对品牌产生负面情绪的普通网民,却无异于扬汤止沸、抽刀断水。
帖子可以删除,联想删除不了;视频可以下架,消费者形成的印象下不了架。
华为内部未必没有人明白这一点。更可能的情况是,明白的人没有足够权力阻止强硬处理,也没有人愿意承担“放任攻击华为”的内部责任。
但从最终结果看,华为的决策者显然更在意如何控制负面内容,而没有认真理解这些负面情绪从何而来。
倘若我是余承东,最好的办法可能是拿起一只竹知了,自己摇两下,说一句:“这个声音确实遥遥领先。”
一句自嘲,便可能把网民的讽刺收回来,也让公众知道,这家企业承受得起一个玩笑。
遗憾的是,华为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它成功证明了这个梗确实令自己难受,也让更多原本毫不关心的人加入围观。一个几块钱的竹玩具,最终变成了检验华为能否接受公众批评的道具。
史翠珊当年想删除一张照片,结果让全世界都看到了那张照片。
华为这次想删除竹知了的“哇哇”声,结果却可能让更多人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一个曾经被捧上神坛的品牌,正在失去面对嘲笑的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