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戏降级”时代，还有让中年人上头的顶级暧昧吗？三联生活周刊

有朋友向我推荐Off Campus。我悲痛地发现，校园爱情故事已经吸引不到我这样的“小姨”了。除了觊觎男女主角的好身材之外，他们的暧昧和轻度拉扯，只有一幕微微吸引到了我。这一幕中，冰球队体育生男主角在派对上靠近音乐生女主角，说，“don’t blush”（别脸红）。当体育生提出来说，要跟他“协议情侣”，音乐生当着众人的面，轻轻拥抱他，在他耳边说，“deal”。这两个场景，对我心率的影响起效甚微，甚至不如当时看到音乐生霉霉订婚体育生的消息。

听说短剧尺度比长剧广，或许有一些擦边内容？我去看了一圈，发现短剧里，霸总无非就是擅长强吻。至于长剧，过去好多年，国产剧都过于纯洁，这几年又有了在吻戏上大作文章的怪异画风。

《校园之外》剧照

吻戏原本是心动的外化，但好多国产剧拍接吻，抽离人物情感，架空了在拍。比如总要突出女主角的“震惊”，瞪大眼睛，呆若木鸡，这是被动和纯洁的象征，与此同时，还要将霸总横扫一切的气势用在亲吻上。也有的像在拍“动作片”，过去仙侠剧里才会出现的高难度体位，也被搬到了现代剧中，仿佛吻戏的重点是“体位上的推陈出新”，就差将男女主角设置为瑜伽教练了。我还看到过一部剧，一对中年男女，一边吃面条一边嘴唇互相靠近，灵感可能是来自某些地区的闹洞房陋习。

其实吻戏是很难看出演技的，因为它更依靠的是编剧和导演的功力，编剧铺垫情节，架构人设，导演营造氛围，吻上那一刻，整场戏其实已经结束。中年人想看的吻戏，中年观众能沉醉的心动，能怎么拍？来看两个我最喜欢的例子。

万事不决，看《老友记》。我第800遍打开《老友记》（假如1集就算1遍的话，我的800遍还真不是看过800遍《大话西游》那样的虚数）。全剧最有性张力的女人，要数莫妮卡的表妹，一个我忘记名字的金发美女。她只用甩头发一招，上到表哥罗斯，下到同性菲比，全军覆没，所有人都被攫取了魂魄。但这只是一次荷尔蒙的单方面输出，并不高级。

真正的张力一定是来自关系和互动，而关系能成立，人物塑造又是前提。《老友记》里每位主角性格鲜明，两两之间的互动，都有它浑然天成之处。所以尽管它是一部情景喜剧，当我们罗列银幕经典情侣，却总会有它一笔的原因。

尽管我一直认为，编剧为瑞秋和乔伊安排一段罗曼史，是一件相当莫名奇妙的事，但有一点他们做得非常出色：正式约会之前，他们两个人确实存在某种张力。

《老友记》剧照，下同

他们俩第一次假装约会就已经有了一些虚张声势的氛围。餐厅吃饭的时候，他们互相询问对方的约会杀招是什么。瑞秋向乔伊演示了一遍，非常简单的两个问题，一是“你跟父母关系好吗”，二是“那对你来说一定很难吧”，同时要将手放在他的小臂上以作抚慰。对方正自感伤，瑞秋这时起身去洗手间，约会对象会不自由主地目送他离去。实际上在这个时刻，乔伊就已经狠狠心动了。

约会就是一个累积心动值的过程。

有一次瑞秋和乔伊走路——是爱情戏里面很常用的桥段了——也像是初中数学题里经典的相遇问题。两人从屋子的两头，都打算走到屋子的另一头，互相经过的时候，不知怎么，过道过于狭窄，往左让，往右让，都碰到一起，最后乔伊将瑞秋整个人举起来，像放一件家具一样放到一边，自己再从另一边走过去。很有男友力的一个瞬间，也是一个女孩子会突然心跳加速的瞬间。

再看罗斯和瑞秋这对情侣，他们之所以经典，与他们开始之前那段充满张力的暧昧期大有干系。

第二季一开始，罗斯到北京出差，而纽约的朋友们，陪瑞秋过生日。生日会上，罗斯爱着瑞秋的秘密由钱德勒泄露。从此，瑞秋看待罗斯的目光就不一样了。但罗斯却打算“move on”。他在中国遇到了他的大学同学，朱丽，二人在中国就好上了，回到纽约后，在瑞秋面前上演热恋。

编剧将暧昧期的拉扯处理得非常高级：瑞秋先是懵懂未觉，一旦开始察觉，对方又远在东方，等她一旦心动，又已经太迟了。整整第一季，是罗斯单方面暗恋、仰望瑞秋。但是天平在罗斯开启新恋情这一刻倾斜。两人的位置在一集之内异位，轮到瑞秋错过，被动，患得患失。瑞秋忽然发现自己成了渴望的一方，这种失衡本身，大概也是一种能量的积蓄。

生活中，总有人说，谈恋爱虽好，却不如暧昧期令人神魂颠倒。情绪不断累积，就像弹簧不断压缩，这是暧昧戏吸引观众的秘诀。

有一幕，是讲罗斯终于决定和女朋友朱丽发生关系。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并且罗斯还到处取经，因为在那之前，他一辈子还只跟他的前妻有过亲密关系。他也向瑞秋发出问询：女生喜欢什么样的亲密方式。这天晚上，所有人齐聚罗斯家，瑞秋延迟大幕最终合上的企图，已经到了所有人都尴尬的地步。

天色终将告罄，大家都走了，瑞秋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她站在门口——朱丽在屋里——瑞秋倚着门，向罗斯描述她理想中的与男朋友的第一次。

瑞秋佯装要走，又转过头来告诉罗斯：“女人是很喜欢顺其自然的。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希望你……怎么说呢，趁我毫无防备的时候给我一个特别好的吻”，瑞秋说这些的时候好像在看着远方，“一开始特别轻，特别柔，然后，也许，将我脸边的头发轻轻拨开”。谁要说安妮斯顿没有演技我从来是不认的，光是这一幕旖旎的姿态，瑞秋就表演得非常抓人。说这段独白的时候，她时而眼神迷离，时而又会看一眼罗斯，然后她继续说，“他会看着我的眼睛，用那种特别美好的事即将发生的眼神看着我。”

罗斯僵在那里，中间还咽了一次口水。说到这里，瑞秋停顿了一下，悄悄往罗斯身边挪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有五公分的距离了。她接着说：“然后，你会把我拉向你，这样我就会紧紧贴着你，然后，就会变得有点流汗，目眩神迷……一切就会自然地发生。”

说完，有长达3秒的沉默。脸和脸之间，只有1公分了，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热。我很多次看这个片段，每次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上的动作，被呼吸声带入进去。那停顿的3秒钟，每一次都会让我觉得下一秒他们就要吻上了——突然，罗斯向后打开了他的家门，像一个节奏上的急刹车。他说了一声“晚安”就消失了。留下瑞秋一个人懊恼。

这场戏，电流已经拉满。在营造出最紧张的一个瞬间之后，暧昧气氛箭在弦上，接下来必须要给交待了。如果是当年一集一集追剧的观众，会非常期待两个人接下来会怎么推进。当然也会对编剧又爱又恨，因为接下来有两集，叙述的重心就转去其他几位了。直到过了三集，编剧才安排瑞秋去参加一个blind date。这时候故事才又有了新的进展。

这就是罗斯和瑞秋互相认可对方心意前铺垫的几集，厉害的编剧，在节奏上当然也控制得非常好，有快有慢，每个尺度上都在换挡。

假如性张力是一项工程，《老友记》好比武汉长江大桥，国民级的大众丰碑，江面平阔，令人信赖，那么《伦敦生活》（Fleabag），它的巨大张力，好比在天山打隧道修高速大桥。此时我头脑里浮现出来的是果子沟大桥，从赛里木湖出来可以看到的深邃惊险的大工程。它架在两山之间，行驶在这条大桥上的速度与激情，之所以让人按捺不住，是因为我知道桥面之下是万丈山谷。

《伦敦生活》就好比这样的性张力大工程，很少有编剧有这样的功力，写出都市女性的幽微与深渊，以及那种想要、又觉得自己不配的欲望。同时还要为她创造一个相匹配的男主角。

让我们先来看一下《伦敦生活》里的名场面。这个名场面，可以简化成一个单词：Kneel（跪下）。一个kneel，从神父告解室屏风的另一面传出来，沉默中，kneel振聋发聩，而且它还发聩了三次。

《伦敦生活》剧照，下同

如果展开来讲，菲比和神父之间的悸动，高明的地方在于，神父首先被赋予了一个先知般的“看见”的动作。换句话说，当我们能被剧中主角的爱情打动，先行一步，我们已经为这个人物吸引。

《伦敦生活》的第一季，一个巧思，是菲比打破“第四面墙”的动作，她会经常突然转过头对着镜头跟观众说话。这不仅是剧作技巧，它还在某种程度上配合塑造菲比的人物光环。因为她对观众说的话，不是随机评论，而是会在她感到尴尬、无助的时候，用来解构的俏皮话。很多观众都能感受到，这是菲比在做心理防御，也因此制造了观众和菲比之间一种亲密的张力——我们比剧里任何人都更接近她，因为她最真实的状态，只展示给了我们。

第二季出现神父之后，我们惊喜地发现，神父也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他会问“你刚才神游去哪了?”，“你有什么在瞒着我”。神父成了剧中唯一一个注意到她隐藏情绪那个小动作的人。这应该就是一种“看见”吧，看见的魔力，会让任何一个人为之悸动。我觉得这也是菲比和神父的吻，之所以经典的关键原因，因为他看见了她心里的山河湖海。

所以不论是菲比和她姐姐在出租车上评论说“hot”，还是请神父到家里晚餐，听他讲他的来时路，都是心动的变奏，只不过是菲比在心里反复确认和回味。我愿意称它为在菲比心里穿流的“宗教电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