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成桐:功利时代,我们需要怎样的数学教育?冷杉RECORD

8/5/2026

你或许从未听说过挂谷猜想、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但过去两周,你一定反复刷到过王虹和邓煜的名字。当两名年轻的中国数学家斩获菲尔兹奖,狂欢过后,一些东西开始“变质”——有补习机构借机推销课程,称竞赛是通向菲尔兹天才的第一站;也有人急切追问:这能造芯片吗,以及,我们如何批量复制它?

这种对“有用”的渴求,恰恰是丘成桐所警惕的。

作为首位获得菲尔兹奖的华人学者、清华大学求真书院院长,丘成桐对数学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在他看来,王虹、邓煜的核心驱动力是对数学的热爱,这不仅是一种纯粹的个人追求,也意味着一种放下功利目的、去除“杂质”的外部环境,而后者是十分奢侈的。

毕竟,我们看过太多数学变得功利的时刻:学生学习数学的目标只有高考、奥赛、直通清北,变得只会刷题解题,却不再好奇,不会思考;青年学者非升即走,做研究只为赚钱、升职、评优、拿各类人才头衔,没有长期攻坚重大数学难题的定力;而看重工科落地、产业转化成果的评价体系下,基础数学被视为 “无用、枯燥”。它们最终指向同一个结果:“纯粹出于好奇心探索自然、深耕基础数学的人少之又少。”

丘成桐说,当前国内已经引进了一批国际一流大师,具有充足科研经费,及海量优质青年苗子等发展基础,若能持续保持优质学术环境,5-10年内有望培育出全程本土成长、能够引领全球数学学术潮流的菲尔兹奖级学者。但在此之前,中国数学要实现真正的跨越,必须先从功利主义中抽身,因为“数学是为了找到大自然的规律”,即使邀请王、邓回国,也要提供适合顶尖数学家不断成长的科研教育生态。

菲尔兹奖之后,当社会开始反思优秀人才为何到了海外才取得突破性成果,我们更想探讨背后的那些问题——在这个格外强调效率和效果的时代,我们的数学教育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又该如何重新理解和对待数学?

在这个注定属于数学的夏天,我们与丘成桐展开对话。

“非常健康、值得珍惜的氛围”

冷杉RECORD:王虹、邓煜两位学者获奖已经过去近两周,全网几乎每天都有新的话题发酵,此次获奖为何能持续引发社会高度关注?

丘成桐:这件事对中国数学而言,是具备划时代意义的里程碑,大众感到兴奋是理所应当的。这是历史上第一次由两名中国国籍、核心原创成果自主开拓的年轻学者,在国际顶尖舞台拿下大奖。此前亚洲各国不乏优秀数学获奖者,比如伊朗有两位顶尖学者本科毕业后赴英美深造获奖,日本、韩国、越南也诞生过国际大奖得主,但大多依托海外学术环境完成最终突破。

回望我个人经历,1982年我拿下菲尔兹奖时,虽然是中国人,但身份处境特殊。当时香港尚为殖民地,我的香港身份证明书已被注销,也并未申请美国护照,属于无国籍状态。而王虹、邓煜的国籍为中国,他们的工作主要依靠自身探索,取得的成果是具有历史意义的重要突破。

以往中国数学家奔赴外海深造,通常是在海外知名学者的指导下,继续在成熟的研究方向上开展工作,革命性成果较少。同时二人年龄极具优势,菲尔兹奖有严格的40岁以下年龄门槛,王虹年仅35岁,邓煜37岁,正值学术创造力巅峰。中国籍年轻学者实现重大突破,让全社会看到了中国基础数学年轻一代的潜力,这也是中国人觉得扬眉吐气的一刻。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3日,中国数学家邓煜(左一)、王虹(右一)获得菲尔兹奖。

除此之外,几个月前总书记在上海明确提出,基础科学是中国未来科技发展的重要内容,数学作为基础科学的根基,被提升至国家战略高度,令我们备受鼓舞。此次两位中国学者拿下数学界最高荣誉,恰好佐证国家布局基础科学的长远价值,民众为本土基础科学突破感到自豪。这种热度和以往追星、商业类热点不同,是全社会发自内心为学问、为基础科研喝彩,是非常健康、值得珍惜的科学文化氛围。

国际层面的反响同样极具分量,法国总统马克龙第一时间与王虹通电话送上祝贺,法国专门组建科技代表团赴费城道贺,美国学界也召开庆祝大会讨论二人取得的突破性成果。

冷杉RECORD:您特意为王虹、邓煜二人创作诗文,为什么这么做?您对他们有何期待?

丘成桐:看到他们做出这么重大的原创成果,我内心十分触动,因此专门写下诗文记录这份欣喜。我希望二人不要因为获奖分散过多精力。许多学者斩获诺奖、菲尔兹奖成名之后,往往面对许多邀约、四处讲学,或是接受行政岗位,消耗大量科研时间,有些不再做学问,那是令人十分遗憾的。

我希望王虹、邓煜始终深耕基础数学,持续产出影响更深远、更有历史价值的研究成果,以自身为标杆,带动国内一大批青年学生投身基础数学,开辟全新研究方向,带领中国数学学界向前突破。二人如今仅三十余岁,正是深耕学问的黄金时期,我深信他们对学术保有纯粹热爱,一定会把自己的研究向更深入、更广泛的方向推进。

王、邓回国,须有沃土

冷杉RECORD:您曾多次邀请王虹、邓煜回国任教,考量是什么?中国本土的基础数学人才不仅流向海外,其研究方向也从理论转向应用,您如何看待这种“流失”,它更多出于学术生态,还是个人选择?

丘成桐:我从去年起就多次向王虹、邓煜发出邀请,只看重二人纯粹的学术能力,爱惜青年人才,不存在其他考量。

但我们也要考虑,本土能否提供适配顶尖基础数学家持续成长的学术生态。如果王虹、邓煜回国后,没有足够多同层次学者交流、缺少优质青年团队、科研资源配套不足,无法持续开展前沿基础研究,这将是对他们才华的浪费。单纯追求“知名学者归国”的荣耀,追逐菲尔兹奖的光芒,花费巨额资金引进,却无法支撑其持续产出重大成果,对学者本人、对中国数学发展都没有实质意义。

我目前在清华大学求真书院任教,引进了包括菲尔兹奖得主Caucher Birkar在内的多位顶尖学者。在引进过程中,我们非常重视为学者提供适合他们深耕学术、自由探索的环境,聚集了一批能与他们产生交流和共鸣的有能力的年轻学者与学生。

基础数学沃土极度重要,所有划时代应用科学突破,全部建立在深厚基础理论之上。近三十年计算机技术快速发展,往往使人忽视深层理论框架的研究,单纯依靠计算机输出实验结果,数学逻辑推演能力反倒弱化了,我希望引起应用数学家的注意。

我自身也有跨应用领域研究的经历,早年深耕几何分析等领域,近年与合作者将基础理论落地应用方向,比如生物医学、图像识别等,恰恰印证基础数学是应用学科的根基。

冷杉RECORD:王虹、邓煜获奖的核心成果均在海外完成,许多亚洲顶级数学家也是如此,为什么会有这一现象,海外经历是重大突破的一个必需项吗?

丘成桐:想要做出世界级重大原创研究,必须身处汇聚一流学者的学术圈层,能够持续和顶尖同行交流碰撞,这也是亚洲绝大多数顶尖数学家赴海外学习后,能够完成关键突破的原因。

这不是说海外留学是个硬性要求,核心是学术环境与学术视野。做一流学问必须要有一流环境,如果身边长期只有追逐短期小成果的学者,不予国际一流学者交流,就很难实现重大学术突破;只有不断与世界一流的同行、学生交流,研究者才能持续向上完成跨越。我们正在培育这样的环境,也开始有了这样的条件。

回顾几十年,中国数学经历了不同的发展阶段: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国内数学基础薄弱、人才断层,与国际前沿严重脱节,整体处于封闭追赶状态;九十年代后,随着改革开放和大量学子出国深造,我们开始快速学习现代数学,国际交流日益频繁,研究队伍慢慢壮大,但整体仍以跟随为主,原创性成果不多;近十几年来,国家投入持续增加,大批优秀学者回国,本土学术环境显著改善,青年人才快速成长,中国数学终于从跟跑走向并跑,王虹、邓煜两位学者斩获菲尔兹奖,正是这一长期积累的重要突破。

2018年7月,丘成桐大学生数学竞赛现场。

冷杉RECORD:同海外相比,如今中国本土的科研和培养环境跟上了吗?

丘成桐:十年前国内不具备自主培育菲尔兹级学者的完整环境,但如今条件已经逐步成熟。以清华大学求真书院为例,目前,我们引进多位国际一流的学术大师——除了前面提到的菲尔兹奖得主之外,还有去年拿下邵逸夫奖的日本学士院院士,有从伯克利全职来华的资深教授,还有从国际顶尖高校引进的青年领军学者。我们聘请的外籍学者在清华深耕数学科研一线,拥有一流的国际学术视野,能够从研究思路、治学作风等系统性直到、熏陶国内青年学生,为其搭建优质的成长平台。

同时,全国多所高校也涌现出优秀数学从业者,未来4至5年,如果国内能进一步引进大师、完整学科建设,持续提供优良的学术环境,我认为,本土培育顶尖学者、独立做出世界级成果完全具备可行性。当下国内经济条件与我年少时相比早已大幅改善,无论政府还是家庭都愿意投入资源培养具有数理天赋的少年,国内天赋出众、刻苦踏实的青年苗子数量庞大,充足经费、优质生源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冷杉RECORD:当下还有哪些无法忽视的差距和短板?

丘成桐:首先是政策的不确定性。我们遇到以片面的“绝对公平”为由干预拔尖人才培育。过去全国50余所中学开设少年班,专门选拔数理天赋突出的学生定向培养,已经形成成熟培育路径,但也遭遇了种种阻碍。一刀切的政策会直接摧毁耗费数年搭建的人才幼苗培育体系,这类政策环境的变化,会拉长本土顶尖数学家成功培育的周期。

外界误解“少年班、拔尖培育破坏教育公平”,恰恰相反,统一标准化应试体系,才是对数理天赋少年最大的不公平。天赋突出的学生跟随其他学生反复刷题,浪费了人才的黄金成长周期。我们应该为具备科研潜力的学生提供的成长通道,希望兼顾公平与拔尖人才自主培育。

第二,全社会急功近利的价值导向。家长、学生、部分学者视野极度狭窄,学习、科研的核心目标是赚钱、升职、评优、拿各类人才头衔,纯粹出于好奇心探索自然、深耕基础数学的人少之又少。与此同时,在录取学生的过程中,家长、培训班干涉太多,猜题、刷题,导致出现种种问题,背离了人才选拔的初衷。孩子们的兴趣、爱好倒是次要因素,升学是这一背景下唯一重要的考虑。

河南一所中学的学生们在教室里挑灯夜读,备战高考。

王虹、邓煜能够取得突破,核心驱动力是对数学本身发自内心的热爱。但国内许多青年学者,做研究只为快速发表论文、拿到教职后安于现状,没有长期攻坚重大数学难题的定力。

国家倡导科研服务国家、服务人民,这个方向完全正确,与此同时,大国基础科学必须为纯粹的自由探索预留空间。部分基础数学研究短期看不到产业落地、民生应用价值,纯粹出于人类对自然规律的好奇心展开探索,类似爱因斯坦当年研究相对论,最初并未考虑工业、民生用途,但长远来看,所有基础理论突破最终都会反哺国家发展、造福民众。作为全球大国,中国承担着推动基础科学发展、不断突破人类认知极限的责任,应划拨专项资源支持纯粹由好奇心驱动的基础数学研究,不能所有科研都以短期实用价值作为评判标准。

第三,学界评价体系单一、重应用轻基础。国内大量高校以工科落地、产业转化成果作为评判学者价值的核心标准,认为纯粹基础数学“无用、枯燥”,往往认为只有研发芯片、机械设备、工业算法才算有价值。但在数学研究者眼中,破解自然底层逻辑、完善理论体系才是最高追求。评判学术价值需要同行评议,需要多邀请海外学者,外行或者离前沿较远的学者,很难看懂基础数学理论或者前沿理论的长远意义,单一化评价标准挤压基础数学的生存空间。

培养天赋,而非刷题机器

冷杉RECORD:您刚刚提到青年苗子数量庞大,大众也普遍认为中国不缺数学天才,特别是一些中学阶段就拿过奥赛奖项,思维敏捷、解题速度又快又好者,最好还能有些偏科。您如何定义数学天才?

丘成桐:判断一名数学家的唯一标准是学术贡献,而非做题反应速度、竞赛成绩。

很多人混淆“解题快”和“做大学问”两个概念,反应迅速、短时间解开难题,只能说明应试技巧突出,而非顶尖天才。反之,20世纪诸多世界级数学大师,思考问题节奏缓慢,但推演逻辑深远,能够完成颠覆性理论突破。比如解决费马大定理的Andrew Wiles, 他答问题很慢,但思考非常深入,研究了7年最终解决了这个存在300多年的难题。

客观来讲,要产出具备世界影响力、能推动全球数学潮流的重大原创成果,往往需要数年、十余年持续深耕,考验深度思考、长期攻坚能力,而非短期解题速度。很多大众眼中“反应快的天才”,只能解决浅层问题,无力深耕长期重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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