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不存在”,伪史论越来越出格南风窗

8/4/2026

近日,一则伪史论者致电陕西文旅部门,要求拆除古迹的谣言,将“唐朝不存在”的说法推到大众面前,也将早前已在诸多互联网平台暗流涌动的“伪史论”再次推上风口浪尖。

早在今年5月,相关短视频平台上已经出现多条针对它的辟谣视频。

但有时候,流言往往“跑”得比澄清要快。

7月25日前后,网上同时流传着多个版本的说法:有的称有人打电话骚扰陕西文旅,要求取消唐朝遗迹文管;有的直接写成要求拆除陕西省内与唐朝有关的文物古迹。这些帖子没有说明消息从何而来,既无录音,也无截图,更无部门回应。

网络上出现多个版本的说法 / 社交媒体截图

7月30日下午,陕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宣传推广处向媒体明确表示,不存在所谓伪史论者电话骚扰要求拆除古迹的情况,陕西文旅属于“躺着中枪”,并称正在调查,如有法律责任也会追究。

自此,“要求拆除古迹”的谣言被澄清了,但伪史论的风气并没有在互联网上消散。

当核实的成本远高于传播的收益,“真”就从一个可以查证的属性,沦为一场比谁嗓门大的竞赛。

这正是唐史学者于赓哲多年前就担心过的事:互联网时代真正的学者如果不站出来,虚构和戏说的历史很容易占据主流,一旦公众错把谣言当成了历史真相,而历史学者反被当成造谣者,后果不堪设想。

“唐朝不存在”这股风,起得比多数人以为的要早。

它与“宋朝八百年”捆绑流传:有人声称靠天象和历法可以证明宋朝实际延续了八百年。

这种站不住脚的说法,究竟传播到多大规模、主要由哪些账号推动、与任何特定网络群体是否存在稳定联系,现有公开材料都不足以判断。

但需要明确的一种逻辑是:前一件不能替后一件作证;后一件失实,也不能反过来证明前一件不存在。反对伪史论,首先不能依靠伪事实。

“露华浓深——大唐生活美学展”将在上海奉贤博物馆展出 / 新华社发(陈浩明摄)

“唐朝到底存不存在”,这个问题在学术上毫无讨论价值。目前流传的“伪史论”相关内容,通常提出几种说法:史书都经后世之手,所以是伪造;唐诗里很少出现“大唐”字样,所以唐诗是宋人写的;敦煌文书是近代埋进去的仿品。

正视这些言论本身已经挺侮辱智商,但有时面对大众又不得不去反驳。

先看《旧唐书》。《旧唐书》始修于后晋天福六年(即941年),成于开运二年(945年),距唐亡仅38年。编纂者大量利用唐代的国史、实录、诏令与档案,书中至今留着“大唐”“本朝”“今上”这类早期史料的语言痕迹,连人称都没有统一——这意味着,有诸多信源,而并非一家之言,更不是那种毫无来源的谣言。

再看《新唐书》。《新唐书》成于1060年,《资治通鉴》成于1084年,又广泛参校唐人文集、碑志以及五代以来保存的材料。《通典》更早,801年就成书,唐朝还没结束,杜佑已经把本朝制度写了进去。清代编纂的《全唐诗》《全唐文》属于文献总集,不能据此倒推出唐史是清人创造的。

唐人纪年用年号,写贞观,写开元,写天宝,写元和,因为他们身在其中,正如我们写日记不会写“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今天天气不错”。何况玄奘《大唐西域记》成书于646年,唐太宗648年撰《大唐三藏圣教序》,褚遂良所书碑石653年立于大雁塔,都白纸黑字写着大唐。

罗列种种史料,其实是为了说,唐朝这个已经被墓志、木构、文书与异域记录反复确认的时代,不会因为几条视频而从历史中烟消云散。

失守的并非唐朝

在这套叙事的另一个分支里,“唐朝不存在”还会与“唐朝是胡人政权,因此不算中国”相互勾连。后一句看似在捍卫中国历史,用的却是一套与中国史学传统颇有距离的标准。

在中国传统的华夷之辨中,礼制、政治秩序与文化实践,往往比单一的血缘纯度更有解释力。韩愈在《原道》中概括《春秋》之义:“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至少在这一论述中,华夷并不是一条不可跨越的边界,判断的关键在于礼制与政治文化实践。用现代的血统纯度给一个中古王朝验明正身,本身就是把后起的民族分类投射回了古代。

从制度史看,唐朝承续并发展了三省六部、科举与礼乐典章,其政治文化深刻影响后世。至于李唐族源以及北朝以来政治集团的构成,学界长期存在争论;而这些争论恰恰说明,隋唐的政治世界无法用一条单一的血统界线来解释。历史学家陈寅恪关于关陇集团的研究,讲的正是一个跨越族属的政治与制度共同体如何形成,而不是谁的血比谁的纯。

在西安博物院《长安有故里——丝路少年大唐行》展览上,演员为游客呈现唐朝服饰 / 新华社记者李一博 摄

所以,“李唐血统够不够纯”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问错了。

这套以血统纯度划线的叙事,试图给中国历史修一道墙,把元、清、唐、五代逐一关在门外。但唐代历史本身无法被这种纯度边界概括。胡汉交往既包含融合,也包含冲突、等级与征服;正因为如此,它更说明政治共同体与文化传统从来不是由单一血缘封闭生成。沿着纯度不断排除,走到尽头,剩下的那个“纯粹的中国”只会小到没有人能住进去。

最后也最现实的是,真伪沦为声量的比拼。当核实的成本远高于传播的收益,“真”就从一个可以查证的属性,沦为一场比谁嗓门大的竞赛。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唐朝总是被“造谣”?

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的王博近日撰文指出,这套说法并非源自唐史研究内部的学术争议,而与一种既有的欧洲伪史模板存在明显的移植关系。1991年,德国出版人、业余历史研究者赫里伯特·伊利格提出所谓“虚构时间假说”,并将相关论述在1996年写成《被发明的中世纪》一书,主张公元614年至911年这297年的欧洲历史系后世伪造,查理曼大帝并不存在,理由是这段时期考古遗存偏少、建筑风格与年代不合。

实际上,该假说未获专业史学界接受,并受到来自文献学、考古学、树轮年代学、历法史和天文记录等方面的系统反驳。

一些中文内容沿用了与原假说相似的手法:把“材料相对稀少”直接等同于“历史不存在”。

《被发明的中世纪》

但这依然解释不了,否认唐朝存在的说法吸引力何在。

如果点开这些传播伪史论视频的评论区,评论区除了辩驳的观点之外,还可以看到一种颇为醒目的姿态:不是“我还不知道”,而是“我终于知道了”。

英国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在《现代性的后果》中指出,我们的日常生活建立在对无数专家系统的信任之上。我们坐飞机不检查发动机,吃药不化验成分,喝水不检测水质。现代人每天把自己交给几十个自己并不了解的系统。这种信任不是天真,而是现代生活的必要条件。

问题在于,这种信任一旦出现裂缝,人不会自动变成从容的怀疑主义者,他会去寻找一个替代的确定性来源。而在信息过载、专业分工把每个人都变成绝大多数领域外行的今天,这样的裂缝随处都有。

信任一旦出现裂缝,人需要寻找一个替代的确定性来源 / AI制图(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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