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院士经过培训之后再做科普

8/3/2026

我在上一篇文章《在无锡评论今年的菲尔兹奖》中说,中国社会实在过度重视“××奖获得者”“××院院士”之类头衔了。这些头衔本来只代表获得者在某一方向的成就和专才,但很多人却误以为它们意味着这个人在任何领域都是权威,于是经常邀请对方参加各种不合适的活动。一点不夸张地说,这对头衔的拥有者和活动受众都是一种伤害。

就科学家来说,一般人最大的认识误区就是觉得对方既然科学做得好,那么科学传播(科普)也肯定做得好。可惜,这并不是事实。科研与科学传播,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活动。科研一般来说贵“专”、贵“深”,要求研究者在某个领域持续深入,获得超出人类知识边界的突破。科学传播则贵“博”、贵“广”,要求传播者掌握广博(但未必非要特别精深)的知识,这样与受众交流起来,便可以游刃有余地应付绝大多数问题和突发情况,起到良好的传播效果。在这个意义上,科学传播者与教师非常相似,都适用那句话:“如果你想要给人一杯水,那么你先要有一桶水。”

今天(8月2日),我从魏科老师那里看到一则短视频,是中科院院士傅伯杰在河南南阳市西峡县老界岭景区所做的科普,讲秦岭-淮河这条地理分界线。视频发布时间是2026年5月2日。遗憾的是,这样一条不到4分钟的视频,我和魏老师两人竟然一共挑出了8处表述欠妥的地方。下面我按着先后顺序逐一评论。

咱们中国……陆地的最低点,也是全球最低点——艾丁湖,海拔负150多米。

艾丁湖确实是中国陆地的最低点,但不是全球陆地最低点。全球陆地最低的地方是位于以色列和约旦交界处的约旦河谷地中的死海湖面,在2025年时其高程为-439.78米。全球陆地第二低的地方是位于东非的阿法尔洼地中的阿萨勒湖(Lake Assal,在吉布提境内),近年来湖面高程稳定在-155米左右。艾丁湖所在的吐鲁番洼地只能排到世界第三,2008年经国家测绘局精密测量,其最低点的高程为-154.31米。

需要注意的是,本世纪以来,艾丁湖已经近乎完全干涸,这个最低点就是裸露湖盆的最低点。与此相反,死海和阿萨勒湖都还有一定的蓄水量。如果扣除水体,只论湖盆最低点的话,阿萨勒湖最深处高程将低至-195米,死海最深处高程将低至-728米,都远远超过了艾丁湖。

2.[中国]地形的三个阶梯,第一个阶梯是东北平原、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

中国地形可以分为三个阶梯,是写进中小学教材的基本常识。它最早是由地质学家李四光在1939年以英文撰写的《中国地质学》(The Geology of China)一书中提出的。李四光在书中写道,东亚地形大略可划分为三级半圆形阶梯,围绕着青藏高原依次下降。因此,后来中国的地理学教科书都延续李四光的思路,以青藏高原作为第一阶梯,内蒙古高原、黄土高原、云贵高原等为第二阶梯,东部平原为第三阶梯。

中国地势三级阶梯简图(地图帝制图)

傅院士反其道而行之,把东部平原说成第一阶梯,细抠的话当然是不对的。不过这个可以视为小错。毕竟,阶梯这东西是双向通行的,既可下又可上。从下往上攀登的时候,最低那一级可不就是第一阶梯了吗?其中蕴含的“步步高升”思想,也非常适合在这个经济下行的年代给民众提气。所以我建议傅院士向教育部提议,改变地理学教材中从李四光开始的传统说法,以东部平原作为中国地势的第一阶梯。

我们中国的山脉,大部分都是南北走向,东西走向的山脉非常少。

这就是无法纠正的错误了。同样按照中国地理教科书的习惯说法,中国山脉有“三横三纵”(也有“三横四纵”等说法),自北而南,天山-阴山是第一横,昆仑山-秦岭是第二横,南岭是第三横。除此之外,近似东西走向的山脉还有很多,如小兴安岭、大别山、大巴山以及青藏高原中西部诸山脉等。

这些横向和纵向的山脉并非只是纯粹人为的概括,背后也反映了中国复杂的地质史。比如南北走向山脉的形成常与太平洋板块向西的俯冲有关,而东西走向山脉的形成常与来自南方的板块不断向北拼贴到亚欧大陆上、使亚欧大陆不断增生的地质历史有关。古生代以来,中国的地质史大致是这种东来的碰撞和南来的碰撞此起彼伏的过程(详见万天丰《中国大地构造学纲要》)。如果这方面的背景知识能够了然于胸,就应该能意识到,在地貌上,南北向山脉与东西向山脉同等重要,绝不能说什么“东西走向的山脉非常少”。

4.(接上一句)所以说,秦岭-伏牛山是我们中华的龙脉。

“龙脉”不是地理学或地质学术语,而是中国古代风水勘舆的用语。我希望傅院士能够从地理学角度给“龙脉”下一个具有科学性的定义,否则,我会认为这是在鼓吹风水勘舆。

我们96%的人口,都分布在东部地区。

这里同样存在概念定义的问题——什么叫“东部地区”?根据2021年5月11日由国家统计局、国务院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领导小组办公室联合发布的《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第三号)》,“东部地区”在全国人口普查数据中有明确定义,“是指北京、天津、河北、上海、江苏、浙江、福建、山东、广东和海南10省(市)”。按此定义,在2020年11月1日零时,中国东部人口仅占全国人口的39.93%。

当然,对中国地理稍有了解的人也不难发现,“96%的人口分布在东部地区”中的“东部地区”,指的是胡焕庸线(黑河-腾冲线)以东地区,这个96%的数字,则是地理学家胡焕庸在1935年第一次提出这条线的概念时所做的计算。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个过时数据。有学者根据七普数据,对胡焕庸线两侧的人口数做了重新计算,得出的结果是,在2020年11月1日零时,胡焕庸线以东的人口已经下降到全国人口的93%。虽然93%相比96%只下降了3%,但反过来看,胡焕庸线以西的人口则从4%上升到7%,几乎翻了一番。一个学者,理应与时俱进,不断了解最新知识和数据,而不是在九十一年之后,还把96%这个老掉牙的数据时时挂在齿边。

从气候上来说,这个分界线[秦岭-伏牛山-淮河线]以南是亚热带气候,以北是暖温带气候。

这也是过时的说法。所谓“亚热带”“暖温带”,在中国气候区划的制定上具有较为明确的定义。根据郑景云等人2010年的论文《中国气候区划新方案》,现在的气候区划主要依据两个指标确定,一是一年中日平均气温稳定≥10°C的日数,二是最冷月平均气温。

伏牛山以东的亚热带北界从1970s到2010s的变化(引自论文《气候变化背景下秦岭-淮河地区亚热带北界变化》)

按照这种划分方法,秦正等人2023年的论文《气候变化背景下秦岭-淮河地区亚热带北界变化》指出,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由于人为导致全球变暖,河南省境内的暖温带-亚热带分界线不断北移。虽然在秦岭-伏牛山段变动不大(傅院士拍短视频时所在的老界岭,至今确实仍可视为位于暖温带-亚热带分界线上),但该分界线在伏牛山以东的部分,在上世纪90年代已经向北大幅移动到太行山南麓。到21世纪10年代,河南省全省更是基本都已经属于亚热带。

事实上,河南省当前的气温水平很可能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新石器时代的“中全新世暖期”,处于末次冰期以来的最高点。说得再形象点的话,只要植被等条件允许,现在人们完全可以试着把大象重新引入河南,它们是有可能在野外生活下去的。如今,制约大象在河南栖息的主要因素早已不是气温了,而是耕地太多、野生环境不够。

我们国家的气候,实际上是从热带到寒带都有分布。

错误。中国没有寒带,最北的黑龙江漠河一带属于寒温带,但仍然是温带。当然这个说法也有一个找补的办法:中国在南极洲设立的科考站,所有设施均属中国所有,而南极洲毫无疑问是寒带。

最著名的一句[一个成语],说“南橘北枳”,就是说南边能够种橘子,北边就不行,北边种出来呢,它就没有橘子的味道。

“南橘北枳”大概是我们从事植物科学传播的人最常纠正的一个说法。这个成语本身就犯了虚假类比(false analogy)的错误——在植物学上,柑橘(学名Citrus reticulata)和枳(学名Citrus trifoliata)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种,所以橘子种到北方,也还是橘子,不可能变成枳,枳种到南方,也还是枳,不可能变成橘子。

我们指正这些错误,不是否认傅伯杰院士在地理学领域取得的成果,而是想指出:即使是本学科的常识,院士也未必都掌握。所以院士在做科学传播之前,应该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讲什么、不能讲什么。对于自己能讲的话题,要先做一些准备,确保不犯过于低级的错误。更稳妥的方法是接受科学传播方法的全面培训,确保自己拥有合格的传播能力,能充分驾驭所要讨论的话题。总之,不管是院士本人,还是请院士去做科普报告的人,还是想要听院士做科普报告的人,都应该打破一个思维误区:并不是有了院士的头衔,就自动获得了科学传播的能力。科学传播也是一门技术,是需要培训才能掌握的。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中国要为从事科普工作的人设立专门的科普系列专业技术职称。在理想情况下,人们如果想听科普报告的话,应该优先邀请获得最高科普职称的人。属于其他职称系列的科学工作者,也应该先出示证据,表明自己的科普能力达到了相当于科普专业职称哪一级的水平。只不过,我对这种理想状况的实现并不抱多少希望,就当我在做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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