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纪念堂看蒋书法如诗如画博客

8/1/2026

无论是大陆还是海外,要想看蒋介石书法真迹不容易。台北旅游是个好机会,看这些真迹可以去台北的士林官邸。可能是旅游淡季的原因,我们去时那里游客不算多,可以从容参观。从书房外面的玻璃窗往里看,案上居然还摆着毛笔、墨砚和一沓宣纸,据介绍这都是保留着蒋生前的原样。人们印象中的蒋介石,总是跟军装、地图、作战命令绑在一起的,很少会去想他每天早起还要磨墨练字。另一个观看地点是台北中正纪念堂,当人们仰头看着那尊巨大的铜像时,低头就能看见底座上那篇密密麻麻的《总统遗嘱》石刻。老实说,他的字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如果不提名字放在书法展里大概也不会引起围观。但能感觉到,这些笔画没有敷衍,没有应付,每一笔都带着某种较劲的意思。

在网上查了蒋介石的生平,他练习书法从幼年就开始了。他接受的是传统的私塾教育,几岁开始,要背经史、读古文,同时也要描红临帖。那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字如其人",字端正,人就端正;字潦草,人就轻浮。所以那个年代,但凡读过点书的人,不管后来当了官还是发了财,都会把练字当成正经事来做,不是闲情逸致,而是修身养性的基本功。

蒋介石显然很相信这个。他坚持写日记、读古书、练字,即使在打仗的时候、在各方压力夹击的时候,也照写不误。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外面炮声隆隆,或电报一张接一张地送来,他还能坐下来,磨墨,铺纸,一笔一画地抄一段《论语》或《曾文正公嘉言》。这已经不是兴趣了,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粮食。毛笔在他那里,不是书法的工具,而更像一种修炼的法器,让他在时代的洪流中找到某种定力。

士林官邸里保存的那些墨迹,大部分是楷书,相当工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抄的那幅《曾文正公嘉言》,每一个字都站得端端正正,横是横,竖是竖,连笔不多,轻重缓急的变化也很少。作为一个外行,我觉得这些字有点像印刷体,但又不完全是——你能从笔画里看出手工的痕迹,有些横画收笔时明显顿了一下,有些竖画稍微有点歪,这种不完美反而显得很真实。这种状态跟酒后挥毫的文人完全两路,也跟追求情绪宣泄的狂草截然不同。对他来说,写字更像是一场自我训练——训练耐心,训练定力,训练一种近乎苛刻的自律。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台北中正纪念堂那座铜像下方的大理石碑刻,就是那篇《总统遗嘱》。说实话,在那样一个严肃的场合里,很难纯粹从好不好看的角度去欣赏那些字。铜像高高在上,文字铺在脚下,人们低头阅读的姿势本身就会产生一种肃穆感。不过,这篇字没有那种一气呵成的感觉,而是每一个字都像是单独写好了再排上去的,字与字之间谁也不挨着谁,各行之间也是整整齐齐的,像一列站好队的军队。细看几个字,比如"国"字,外框写得非常结实,四个角撑得满满的,里面的笔画排列均匀,不松不紧,给人一种稳如泰山的感觉;再看"民"字,最后一笔斜钩的角度特别陡,收笔的时候狠狠顿了一下,几乎没有什么弧度,就显得有点生硬;"命"字更有意思,上边的人字头舒展得很开,下边的口收得很紧,一放一收之间有种不太自然的对比。

整体看下来,这些字给人的感觉就是端正、严肃、有力,但是缺少那种让人觉得"呀,这一笔写得真妙"的感觉。作为一个外行,看完这些字之后第一反应是,蒋写这篇字的时候,是不是处处约束?据行家说,书法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是那些洒脱的部分,是毛笔在纸上偶然产生的飞白,是墨汁晕开时不可复制的边缘,是突然改变节奏的即兴感和随意感。而这些在蒋介石的字里几乎没有,他好像把所有的意外都提前避免了,只剩下预想中的那一笔。很多书法圈的评价他的字是"端正有余,变化不足",感觉这种评价有一定的道理。

看得出来,蒋能把字写到这种程度,基本功是非常好的。问题可能恰恰在于他只注重基本功,太想把每一个字都写到"对"的位置上。跟同时代那些同样写字的政治人物比一比,差别就出来了。大家都知道所谓的民国四大书法家,谭延闿写楷书,也是庙堂体,但人家写的是颜真卿的路子,雄浑开张,气势很足,一撇一捺都带着一种豪迈感;胡汉民写隶书,古朴里面透着灵动,线条压得住纸,但提起来的时候又很飘逸。与他们的作品放在一起,蒋介石的字就略显得保守了一些。

当然,评价蒋介石的字,不能只盯着艺术水平不放。他的书法价值,不在于能否进入书法大师的层次,而在于它作为大国领袖和军队统帅的手迹,所折射出的1949年政权易手和败退台湾的历史。一个一辈子卷入政治漩涡、指挥过千军万马、经历过无数历史转折的人,每天早晨还要端端正正地坐下来写几行楷书来"收心",这件事本身就特别有画面感,让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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