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星女郎”的塑造出现版本迭代网易娱乐
暌违大银幕7年的导演周星驰,带着《功夫女足》给了华语院线一个漂亮的“回旋踢”。
围绕这部影片的场外讨论已是纷纷扰扰,关于是否“欠星爷一张电影票”、“周星驰是否被误解多年”……种种。但当票房突破20亿、清冷的暑期档终于被撩热之后,连刷两遍的我最想说的是:周星驰依然奏效的法门不止有喜剧,他的个人表达亦在群像中铺展,还完成了华语固定关键词“星女郎”的迭代升级。较之喜剧效果,反而是在当下女性精神面貌与内核的赞赏上,做得更圆熟、更自洽,可以与更新数载的观众对话。
母亲、搭档、初恋与爱人
在华语电影的范围内,有一种词组的搭配方式就是“某女郎”,而名气最大、国民度最高的就是谋女郎、龙女郎以及星女郎,分别指向三位男性电影创作者,张艺谋、成龙以及周星驰。
这种词组显示出,三位男性创作者在作品中长期、稳定的关于女性的审美价值取向。在三类女郎中,个人觉得星女郎是最丰富的。相对于张艺谋连骨相都空前神似的颜值偏好,在周星驰早期电影中可以出现吴君如、巩俐以及梅艳芳等风格差异极大的女演员,似乎周星驰并没有特别一致性的喜好。
《审死官》 (1992)
但其实并不然,相对于审美来说,周星驰在我看来更愿意“审丑”。在影迷心中,能够穿越时光的经典女性角色,在周星驰电影宇宙中是一定要缴纳准入“投名状”的,即肯放下架子、敢于出丑。所以,像吴君如、毛舜筠、莫文蔚、梅艳芳等好戏之人,豁得出去,就能在早期作品里与周星驰平分秋色,成为当时香港影坛一股女性喜剧人的劲旅。也难怪巩俐在多年后回忆“秋香”一角,还坦言当时心里还是有一些不耐受。学院派的影响深入骨髓,如果时光倒流,她愿意换一种方式再演。但作为国际影后,巩俐在片尾能够笑意盈盈说出打牌九的词,对于一批相对保守的内娱观众来说,就已经很突破了。所以,不懂审丑,又不敢“出丑”的女演员在早、中期周星驰的电影里是难有发挥空间的、也难入法眼的。除了张敏这样明显是“上古资本”,还维持着性感、美艳、被欲望凝视的工具属性。也因为这一点,张敏虽然跟周星驰合作的片子不在少数,但我宁可称她为“晶女郎”(王晶导演)。
与“丑”隐秘链接的精神气质是周星驰最在意的东西,一个是“真”,另一个是“情义”。如果将所有的“星女郎”简单划分类别,大体是可以划分四类。
首先是“母亲”,这类角色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周星驰自己对于童年原生家庭的记忆,他的母亲凌宝儿是内地赴港的大学生,给儿子取名就来源于《滕王阁序》:雄州雾列、俊采星驰。也是受母亲影响,周星驰非常尊敬甚至依赖坚韧的女性,直接说就是传统母性,这一类女性成为他走出困境的底气。所以我认为在他的电影里,越是不顾形象在惨淡生活里搞笑,或者气场逼人、为人硬净,给予星仔很多情绪价值的女性,说是女朋友、老婆,不如说是精神上的“妈妈”。有几个角色就非常典型,比如《审死官》里的梅艳芳、《食神》里的莫文蔚、《大内密探零零发》里的刘嘉玲以及《喜剧之王》里的莫文蔚。
《大内密探零零发》 (1996)
其次就是搭档,或者可以用一个传统的老词,就是“某某同志”。这一类角色与母亲不一样,更多成为周星驰的左膀右臂,在喜剧专业里接得住、玩得转,比如吴君如、毛舜筠,以及《国产凌凌漆》里的袁咏仪。这一类角色中,指向情爱的吸引力是最稀薄的,但在智识上其实有高度的一致性,那就是对于荒诞的敏感与消解能力,《新喜剧之王》里的鄂靖文依稀还原了六七成。
第三类可能就是影迷最熟悉、人气最高的星女郎了,《大话西游》系列里的“紫霞仙子”朱茵、《喜剧之王》中的张柏芝,以及《功夫》中不发一言的黄圣依、《美人鱼》中的林允,这些女性是“理想主义的初恋”。清纯、美丽甚至还在其次,最重要的特质就是有一股痴劲儿,能够在污泥中一眼看见“周星驰”并且义无反顾地奔赴。
《喜剧之王》 (1999)
当周星驰放弃台前表演工作,专注导演创作时,那么“星女郎”的集大成者就只有一类,那就是“爱人”。她几乎是母亲、搭档以及初恋所有美好特质的打碎、回炉重熔以及涅槃再生。这类形象其实只有一个角色——《西游降魔篇》里的“段小姐”(舒淇饰)。有这样的结论并非臆断,而是周星驰在该片上映后少数几次访问中袒露的心迹,这与他本人擦肩而过、扼腕叹息的一段感情经历有关。在“段小姐”身上,你能看到她是如何启发了玄奘对于人世间的认识,完成了男人的“成人礼”,她月下独舞的妩媚成为一生中的定格,是爱与希望的祷告礼。在段小姐身上,“一万年”三个字凝聚了一眼万年的沧桑,是漫长与瞬间的转接开关。爱人,有两个意思,是给予“我”爱的人,也是“我”深爱的人,是个体的记忆,也是一种普渡众生、悲天悯人的叙事格局。
而所有这一切的沉淀,蓄力七年,在《功夫女足》中如江河奔腾,成为女性群像。
各美其美,融于water
《功夫女足》电影的故事主线非常干脆利落,双双(张小斐 饰)为队长、好姐妹钰珑(迪丽热巴饰)为头号主力的娥眉队,过关斩将。金龙队、恒河队轮番上阵,梨花队、珊瑚队开地狱级挑战,直至对阵卫冕冠军大河队。在备战期间,师叔公徐凤(张艺兴饰)受师太(刘嘉玲饰)邀请来指导、督战,是敌是友,令人困惑。但毫无疑问,整个娥眉队在激流中凸显长期引而不发的“硬伤”,是技术层面的,是心理素质的,其实更是不曾触碰内心深处的“自己”……一念既生,万般滚动,场上周星驰给足了突破想象,让人惊叹“居然可以这样”的动作,而场下,一群年轻人也在成长困境中越挫越勇。
周星驰电影是不能缺少“星女郎”的。不管是影后、女神还是小花新人,在他的电影里最先要做的就是卸甲、减压、充分融入角色。是搞笑,也是在生活,动人之处往往是四两拨千斤的奇效。
这次在《功夫女足》,周星驰第一次与张小斐、迪丽热巴合作,在看片之前谁拍脑袋都很难想象,两位演员各美其美,又如何融入周星驰电影里,在保持喜剧基准线的同时,在角色上有所发挥。事实上,周星驰也秉持顺势而为的创作习惯,没有让她们硬凹喜感,而是发挥了她们自身的魅力,比较顺畅地完成角色的成长线。
《功夫女足》中的双双(张小斐 饰)
先说队长双双,强、直、飒、影、狠……看起来绝对是倔强的大女主人设,但是如果她一直强,就扁平了。在娥眉队争夺“至尊无敌杯”的过程中,双双也逐渐暴露了自己内心的不安与脆弱。孤儿原生家庭出身,让她寄情于足球,一直以“赢”为她灵魂的罩门。不容有破绽,因为一直绷着劲,心气的弦实在接近薄脆阶段,因此片中角色的敏感、多疑、易怒。她最害怕的就是输,要强得让人心疼,被周星驰看到了并且最后以喜剧的手段完成了人物的释怀。当她愤怒地撕掉写满“输”字的手册时,其实已经悄然完成了真正地独立。真正可怕的不是输,而是将自己放在非此即彼的两极评价体系里。
钰珑是双双的对照组,是天生富家女,享受宠爱,任性骄傲。她所擅长的回旋踢,恰似自己经历的一种隐喻,该受的挫折一样不会少。出走球队草率结婚,离婚之后成为媒体追访的八卦人物。而她的成长命题就是如何找到真正属于自己、不会被人消费的价值感。电影开始,她就回归球队,从玩世不恭到值得信赖。
《功夫女足》中的钰珑(迪丽热巴 饰)
三分“周星驰”
在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张艺兴饰演的师叔公徐风。只有当男性角色在作品中被塑造得立体、可信甚至有魅力,才能证明对面的女性形象在叙事里不是架空、悬浮的。徐风的出场风度翩翩,让我想起唐伯虎或者国产凌凌漆,这些观感本身暗示着障眼法,即角色核心任务就是以困境的形式迫使娥眉队队员重新认识自己。张艺兴为角色“牺牲”很大,竟然接受了被打肿半边脸、口水流不停的形象,观众说不定会想起《唐伯虎点秋香》里的“还你漂漂拳”或者《功夫》里蛇毒引发的香肠嘴。
周星驰在徐风这个角色上寄托了成年人的慨叹。他在登场时,无人知道自己如何从一个跌落粪池的胖小子成为会如来神掌的功夫高手。他有城府,有手段,沉得住气,也放得下架子,但所有这些看似成熟的铠甲深处,他依然记得当年双双递给自己的棒棒糖,这是他的初心,也是周星驰自己的初心。徐风,演的是“困境”,更准确地说演的是中性的“境遇”,bewater ,my friend,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存乎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