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失责,管则出错”:县城里的家校矛盾调解实验

7/30/2026

叶桦(化名)曾连续好几天没来上课。

2026年6月再说起这起校园纠纷,寿宁职业技术学校调解工作室的负责人吴少辉最先想起的,仍是这个细节。

事情发生在2025年9月,校内的一次意外碰撞引发了拉扯。学生叶桦在争执中抓伤了同学胸口。双方家长随即赶到学校,叶桦方认为孩子受了欺负,另一方坚称自家孩子被冤枉,双方各执一词。学校的政教处一时难以判断,便把这起纠纷转交到工作室。

工作室二十多平方米,一张长木桌横在中央,上面摆放着“当事人”“主持人”“调解员”等桌牌,门口的银色牌匾上写着“校园枫桥”调解工作室。

2023年11月挂牌成立后,这里成了学校专门调解校园纠纷的地方。

设立工作室并非学校自发创新,而是寿宁县的一次探索。2023年,寿宁县将“枫桥经验”引入校园治理,先在寿宁一中试点设立“校园枫桥”调解工作室,逐步推广至县内多所学校,包括寿宁职业技术学校。

在寿宁,校园纠纷往往不算激烈。它们常常始于口角、误会和轻微摩擦,也夹杂着家校沟通不畅。让学校真正感到棘手的,是小事背后的反复解释、情绪安抚和责任边界的判断。

寿宁县司法局党组书记何沝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设立工作室的意义在于让学校从复杂纠纷中抽身,把更多精力放到教育教学上,减轻老师的压力。

2026年6月底,位于寿宁职业技术学校内的“校园枫桥”调解工作室。(南方周末记者 粟满莺|摄)

吴少辉已在寿宁职业技术学校工作二十余年,兼做了十年人民陪审员,有着丰富的调解经验,现在还是寿宁县教育督导事务中心的责任督学。

算上吴少辉,调解工作室共有6名调解员:既有法院副院长,也有担任县政协委员的学校副校长。还有3位家长代表,其中一人当过村支书,另一人在电厂工作,人脉广。

吴少辉他们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把叶桦等涉事学生分别叫进工作室,不限制时间,不限制细节,只让他们把经过原原本本讲出来,“把心里的‘苦水’都倒出来”。

听完两边的讲述,吴少辉发现,事情本身并不复杂,难在误解层层叠加。“不及时化解,小事就会越来越大。”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之后的两三天里,他又多次做家长工作,把他们和孩子请到工作室,从同学关系、成长经历乃至未来发展等角度,引导双方换位思考。沟通一轮轮推进,家长的情绪才逐渐缓和,两个孩子最终握手言和。

“调解完不等于结束,还要继续跟进。”此后,吴少辉通过班主任持续了解两人的心理状态和相处情况,并请班级同学留意关系变化。直到双方恢复正常交往,这起纠纷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这样的处理方式,与学校过去应对校园纠纷的惯常路径不同。

坐落在寿宁县城西南角的职业技术学校,与县里另外三所高中相比,职校的生源更为多元。学生中不乏厌学、离异家庭子女、留守儿童等,校园矛盾因此呈现出更加复杂的样态。

过去,校内纠纷往往先由班主任、德育处出面处理,“解决不了的找副校长,再不行由我出面,实在不行调动各种力量。”寿宁职业技术学校校长范信斌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一旦校长介入,还需要召开班子会议共同商量,精力和时间被一点点耗费。

吴少辉介绍,以往学生们的多数问题都由一线老师直接处理。他们教学任务重,处理问题多了也容易形成思维定式,大多直接处罚、批评,“面上是压下去了,但矛盾没有化解,只是隐形了”。

“孩子心里的疙瘩没有解开。”他进一步解释,有的学生觉得委屈,家长又不了解事情经过,只看到孩子挨了批评,误会便继续累积,进而演变成家长与学校之间的对立。

也因此,在吴少辉看来,调解工作室就像一道“缓冲带”,可以把一些校园矛盾从日常教学秩序里分离出来,更好地应对日益敏感的家校关系。

“热脸贴冷屁股”

寿宁五中政教处主任李华从教25年。据他观察,如今的纠纷不再只是学生间的口角、推搡,而是更多围绕学生的手机依赖、心理问题,以及家校教育理念的冲突打转。

“变化最大的,是家长。”李华回忆,刚工作时,家长普遍支持老师管教孩子。如今,老师一句批评就可能招来质问:“你干吗要批评我的孩子?”

在寿宁五中,家校教育理念的分歧还叠加着乡镇学校的现实处境。学校所在的平溪镇,距县城有两小时车程。全校三百多名学生里,双亲半年以上不回家的留守儿童占四成以上。

面对分歧,李华只能一遍遍向家长解释,解释不通,也只能退一步处理,“不敢用原先的方式要求孩子”。可他有时又于心不忍,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老师的责任”。

学生也在变化。多位学校管理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学生的自主意识增强了许多。李华记得,有一次老师批评一名学生时,对方当场反驳:“老师,你再批评我,我就告你,我们也学过未成年人保护法。”

李华坦言,老师变得更被动,“大家都侧重于对家长或者未成年人的保护”。现实中,不理解学校教育方式的家长接连出现,再加上新闻里家校矛盾事件频发,老师在日常管理时陷入了两难,“管则出错,不管失责”。有时,他和同事开玩笑,教育孩子是“热脸贴冷屁股”。

这种压力并非乡镇学校独有。

寿宁六中位于县城。校长叶永兴也有类似的体会。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学校已有一套内部处理机制,但每学期仍有一两起纠纷最终“闹”到校长这里,有时还得借助熟人从中协调。

他提到,一名学生骑电动车没戴头盔,被交警批评后,班主任又在班上进行了提醒。家长觉得孩子受了委屈,专门打电话向他“讨说法”。

在他看来,如今家长更加关注孩子的在校感受,老师处理学生问题时,不仅要考虑教育效果,更要讲究方式和措辞,必要时甚至会请其他老师在场,以免引发新的误解。若处置不当,还可能引发新的纠纷,甚至被投诉到教育主管部门。

寿宁县教育督导事务中心督学叶允江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家长的投诉往往先由办公室受理,了解缘由后再转至对应科室。随后分管领导联系学校,核实情况并作出答复,此间需在多个环节逐一流转。

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寿宁开始尝试把司法调解的力量引入校园。

2026年6月底,福建省宁德市寿宁县城一隅。寿宁县地处闽浙交界,常住人口约16.9万。(南方周末记者 粟满莺|摄)

司法局牵头,教育局参与

这项试点最早落在寿宁一中。它并非由某起激烈的校园纠纷直接触发,而是源于学校搬迁后持续涌来的家长焦虑,以及由此不断增加的家校沟通压力。

2023年2月,寿宁一中从县城整体搬迁到15公里外的鳌阳镇新校区。作为寿宁县最好的高中,1370多名高一、高二学生随之迁入。

新校区启用后,不少家长担心孩子能否适应新环境:吃得怎么样、住得习不习惯、生活管理是否到位……问题在家长群里一条接一条。

金昌展既是寿宁县司法局工作人员,也是寿宁一中家委会副主任。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忙着回复家长信息。

与此同时,时任寿宁县司法局副局长龚桂云也在琢磨,能否将司法调解的力量,向更多日常矛盾延伸。

金昌展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一次和龚桂云的闲聊中,他想到,家委会本就承担着家校沟通协调的角色,与司法调解有些相通。如果可以建立一个校园矛盾调解工作室,将家长、学校和调解力量连接起来。

龚桂云认可这个设想。

长期以来,调解一直是司法局的重要工作之一。在常住人口约16.9万的寿宁县,全县就有专职调解员153个、兼职调解员651个。

随后,龚桂云将设想向司法局党组书记何沝清汇报,获得许可。2023年2月,司法局牵头,教育局参与,共同筹备工作室落地。

“当时我们的想法其实是不谋而合的。”金昌展说,家委会一直在做调解,司法局和教育局也希望把机制建起来,“结合校园搬迁这个机会,就自然推进了。”

筹备过程中,司法局和教育局多次开会,重点讨论工作室的运行机制:信息如何收集、工作室成员怎么构成。

他们首先建立了一套信息线索收集机制:除了班主任、班干部、宿管员等校内信息员外,还包括校园信箱、家长微信群与邮件、热线电话,以及12348法律服务热线、12345便民平台等。

纠纷处理实行分级调解,并规定解决时限。一般的学生间矛盾,由班主任在半天内调解;班主任无法解决或更复杂的家校矛盾,提交工作室介入,两天内完成调解;涉及重大隐患的,则由政府多部门联合处置。

此外,司法局建立调解员专家库,提供各乡镇司法所负责人、政法委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学校可按矛盾类型,邀请合适的调解力量介入。

龚桂云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最初推进时,寿宁一中也担心新增工作负担。她解释,老师的精力应主要放在教育教学上。“能调的学校自己调,调不了的由工作室帮忙调,(这样)学校领导和老师都安心。”

不要“一窝蜂”

历经一月的筹备,2023年3月,首个“校园枫桥”调解工作室在寿宁一中落地。机制随即从一校试点,向全县延展。

2024年10月,寿宁县平安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联合教育局、司法局发文,强调各中小学校(幼儿园)要结合学校实际,谋划开展“校园枫桥”调解工作室建设。

但这并非“一窝蜂”式地铺开。

彼时,副局长龚桂云调离,寿宁县司法局政治处主任卓而谦接手该项目。他曾在教育系统工作十多年,与各校校长较为熟悉,也更了解哪些学校“更需要被优先支持”。

寿宁县教育局2025年信息显示,全县共有幼儿园、小学和中学48所。

“资源应该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卓而谦更倾向于分批推进,优先选择高中和学生规模较大的学校。因为高中生更成熟,学业压力也更大,家校矛盾相对复杂;其次是城乡接合部和留守儿童较多的学校,这类学校家庭教育相对薄弱,更易滋生摩擦。

南方周末记者从县教育局思政股了解到,寿宁县14个乡镇,在校学生约2.5万人,其中留守儿童近3000人。山区人口分散,学生超过500人的学校就已算“大校”,不少乡镇学校学生不足百人。

因此,对这些小规模学校,县里并未简单要求“全覆盖”。“这类学校依靠校长、政教处基本能处理大部分矛盾,需要时再借助专家库力量。”教育局思政股负责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有些学校未来可能会合并,挂牌工作要稳步推进,不搞“一刀切”。

推广过程中,司法局更多扮演指导和把关的角色,查看工作室建设和矛盾化解情况。

卓而谦介绍,每当学校准备成立工作室时,司法局都会审核调解成员名单,到学校实时查看场地,尤其关注调解场所的隐蔽性,“不能太显眼,要考虑学生隐私”。有的学校场地条件不足,还得重新装修、隔断。

寿宁县司法局提供的数据显示,目前,全县共有7所学校挂牌成立了“校园枫桥”调解工作室,累计化解涉校矛盾301件,成功率达99.5%,家长投诉量同比下降58.3%。

对学校和当地教育局而言,工作室带来的变化不仅是纠纷少了,更重要的是,反复解释与协调的消耗被显著削减。

为了筹建工作室,叶永兴跑到多所学校参观。最打动他的,是一整套较为严密的流程:调解前要记录,过程中要做笔录,当事学生、监护人与多名调解员共同参与,最后形成闭环。他坦言,工作室未必“必需”,但“有肯定更好”。

李华已经感受到了调解工作室带来的变化。一次学生冲突后,家长对“校园欺凌”的认定有不同的看法。他便叫上工作室成员、派出所所长一同参与调解。相比过去由学校单独解释,专业力量介入后,沟通更为顺畅高效。

2026年6月底,寿宁县教育局。县教育局2025年信息显示,全县共有幼儿园、小学和中学48所。(南方周末记者 粟满莺|摄)

如何持续运转

不过,设立工作室并非易事。

首先摆在眼前的是硬件问题。调解工作室需要固定场所,还要配备电脑、档案柜、会议桌椅等设施。寿宁六中校长叶永兴坦言,学校一时拿不出专项经费;寿宁五中在2025年12月建成工作室,校长何峰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筹建费用花费了两万多元。

比起硬件,更难的是找到合适的人。

在寿宁,各校工作室规模不一,成员来源也不固定:既有法治副校长、分管安全和德育的教师等校内力量,也吸纳家委会代表、退休法官、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以及辖区司法所、派出所负责人、人民调解员等专业调解力量,共同参与校园纠纷化解。

为敲定调解员名单,吴少辉前后忙了一个多月。最难的是寻找家长代表——他看重的,是那种长期关心孩子成长、学校发展,又有一定社会地位和沟通能力的人。可即便条件都对上,对方也未必愿意投入:“这属于公益事业,他们也未必有这个闲情和时间。”

卓而谦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寿宁职业技术学校能顺利推进,很大程度得益于吴少辉的个人优势:当地人脉积累深,也更懂得处理疑难纠纷。

对一些希望进一步引入专业力量的学校而言,现实掣肘依旧明显,更多时候只能依靠学校自身去协调资源。寿宁六中自2025年起着手筹建调解工作室,推进至今仍未落地。

叶永兴此前长期在乡镇学校工作,调任县城时间不长,能联络到的社会调解资源有限。他希望司法局帮忙对接司法所、人民调解员等专业力量,“如果能聘请一名专业调解员,哪怕兼职,我们心里都会更有数,也更省心”。

人选确定之后,如何让这支队伍稳定留下来,成为新的难题。

卓而谦说,各学校的调解室成员各有本职工作;能驻校的往往是学校的人,但校内各部门工作本就饱和。要再找一批愿意长期投入,又没有任何报酬的人,并不容易。

吴少辉过去做人民陪审员,每参与一起案件还能领取补贴。如今做校园调解完全是公益,“如果没有一点适当补贴,长期坚持确实很难”。他临近退休,最担心的是自己离开后,能否有人接续,工作室还能否维持运转。

卓而谦补充说,有些工作室负责人本身是家委会成员,孩子毕业后自然退出;司法所、派出所人员也会因为岗位调整不断轮换。“怎么挑人、怎么培训、怎么保证队伍不断档,这些都需要慢慢建立机制。”

围绕这些问题,寿宁县司法局已经开始酝酿新的方案。

卓而谦透露,他们曾专门开会讨论为工作室成员购买意外保险,并探索建立适当的调解补贴机制,以吸引更多人长期参与,但相关措施尚未正式落地。

2026年春节前,司法局又在县城设立了“校园枫桥”联络点。卓而谦解释,寿宁一中等学校地处乡镇,不少家长和工作室成员却长期在县城工作、生活,这样设立可以减少双方来回奔波,便于调解。

距离寿宁设立首个调解工作室已历时3年多。在当地受访者看来,调解员如何接续,各校调解中发现的问题和总结的经验如何共享,并最终沉淀为更稳定的机制,仍是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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