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地震废墟上出生的婴儿,50岁了凤凰WEEKLY

7/28/2026

202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50周年。

半个世纪前的凌晨,一场7.8级地震,仅用了23秒,将这座运营百年的工业老城顷刻摧毁。官方核定的数据为:共造成242769人死亡,164851人重伤,7000多户家庭全家震亡,3817人落下终身截瘫残疾。

50年过后,宏大的灾难叙事已沉降为亲历者生命中细碎、具体且无法磨灭的痕迹。

这个夏天,我们寻访了幸存者高俊山与徐茹茹。彼时,徐茹茹是一名身患先兆子痫、临近产期的孕妇。在整座城市陷入瘫痪与死寂的时刻,这对夫妇完成了一次跨越千里的、关于生命诞生的奔袭。

50年后,年近八旬的高俊山依然记得1976年夏天的许多细节。

地震发生前一晚,他没有回家。这个临时的决定,让他躲过了几小时后的浩劫。

那年他29岁,住在赵各庄,隶属于现在的唐山市古冶区。他在铁路通信系统工作,负责天津到秦皇岛段的通信电缆改造工程。徐茹茹则在唐山仪表厂工作。怀孕7个多月时,她被诊断出先兆子痫,高血压达到200,因此提前住进了当地的林西三院待产,预产期就在8月初。

因为妻子临近生产,高俊山每天白天在汉沽工作,晚上再赶回家。

7月27日,单位通知晚上集中学习。课程结束时已经很晚,同事劝高俊山,“别折腾了,明天再回吧。”后者听劝,留下了。

7月28日凌晨3点42分,地震发生了,高俊山被晃动惊醒,迅速从屋里跑到院子里。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两层楼旁边那根高高的烟囱整个掉了下来,围墙全部倒塌,地面不停晃动。

大家站在院子里,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有人喊:“地震了。”

汉沽震感强烈,但除了围墙倒塌、烟囱坠落,房屋大多还立着。

高俊山是铁路通信人员,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想到线路。他和同事抓起摇把电话,接到终端柱上,分别向天津和唐山两个方向呼叫。天津方向很快接通,对方说影响不大,只是部分房屋倒塌,烟囱和围墙损坏。高俊山想着,唐山应该也差不多,可唐山方向的线路一直不通。

终于,铁路西各庄通信工区的一位同事因为带着电话出来,接通了。电话那头的几个字让高俊山不寒而栗,“全平了。”之后信号断了,再也拨不通。

高俊山一下慌了。他只剩一个念头:回唐山。

没有哭声的城市

单位有辆“三马子”,是辆汽油机动三轮车,后面带棚子,在那个年代算得上“高档车”。高俊山和其他三个同事挤上去,往唐山方向开。

刚出汉沽,路就不对了,地震留下的痕迹越来越重。到了唐山芦台一带,路面翻浆,黑色的泥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不停往外冒。大块砖石和瓦砾横在路上。车开得很慢,一路走走停停。经过一处铁路战备通信点,几个人进去想打电话,但房子已经倒了,空无一人,电话依旧不通。

到了下午三四点,“三马子”终于开不动了。

道路完全被废墟掩埋,高俊山和同事只能改为步行。到处都是尸体,越往里走,尸体越多,有些被草席裹着,有些就横在路边,还有压在废墟下的。有人跪在瓦砾边上,双手扒着砖,可厚重的墙板横在上面,徒手根本扒不开。

整座城市几乎听不到哭声。

50年后,高俊山对这一点印象最深。“人都顾不上哭了。”他说,能救人的在救人,救不了的,就待在那里。后来有人问他,当时害怕不。他想了很久,说不上来。那时候脑子是蒙的,顾不上害怕,也顾不上悲伤,他只有一个念头——先去看看妻子是死是活。

地上布满砖头、瓦块、倒下的木头和墙体,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几个人一路“蹦着走”。高俊山走到唐山南站,这个当时唐山最大的客运火车站,震后也平了。他站在废墟上,看见熟悉的铁路老工房没了。同行的一位同事,家就在火车站附近的宿舍里,一家人全部遇难。

高俊山又去了唐山电务段的废墟。电务段的党委书记曾经很照顾他,楼塌了,书记埋在里面。高俊山在周围转了转,用手扒拉了几下,扒不动。他知道人在里面,但救不了。

唐山南站附近的铁路招待所、铁路俱乐部也塌成一片。地震前,那里负责接待演出或会议,住了不少从天津来的人,他赶到时,也成了废墟。

震后第二天的唐山胜利路小山商业街。常青 摄

徐茹茹还生死未卜,他不敢久留。无论人是生是死,他得找到她。他和一位同事合计,找两辆自行车,从唐山南站往古冶方向骑,大概五六十里路。

天慢慢黑下来,路难骑。骑到开平一带,又遇上一次很大的余震。两个人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撂,趴在地上,等剧烈的晃动过去,爬起来,继续往前骑。

彻底天黑时,他们到了古冶区的电务段机关。机关楼三层塌了,二层还在。车站里停着一列小运转通勤车。房子不敢住,又没别的地方住,许多人就躲进车厢里。高俊山也在车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天蒙蒙亮,高俊山骑上车,赶往林西三院。只有几里路,平时骑车不过十几分钟,但如今路断了,要绕开坍塌的房屋和散落的砖石。林西一带也全平了。医院附近到处是人和尸体,从衣着看,很多人穿着白大褂,还有遇难的孕妇。高俊山在医院周围一圈圈地转,活人死人挨个看。

转了很久,终于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找到了徐茹茹。

“她挺着大肚子坐在那里,整个人像傻了一样。”高俊山这样记得。此时徐茹茹已经在外面待了一天一夜。后来两人回忆重逢的那一刻,没有抱头痛哭,甚至没说太多话。

高俊山盯着她看了几秒,“你还活着呢?”徐茹茹“嗯”了一声,眼泪掉下来。他又问:“饿不饿?”她说:“饿。”他把身上带的干巴巴的小饼递给她。

地震发生时徐茹茹正在睡觉,住院部夜里锁着门,医生和护士几乎全冲了出来。新楼只塌了一角,旁边的老楼已瞬间夷为废墟。她住在新楼一层,被医生和护士搀着跑了出来,来到医院外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其间,她只吃了一块别人从小卖部翻出来的点心,饿得厉害。她不知道丈夫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看到高俊山的那一刻,她才安心了,意识到亲人来了。

震后第二天,高俊山回过一趟他俩在赵各庄的家。房子全塌了,结婚时置办的大衣柜被砸变形,炕洞上方那块厚厚的脚手板整个压下来,直接砸进炕洞里。

他后来一边比画一边说:“如果那天我回家在这儿睡觉,都砸死了。”

找到徐茹茹后,高俊山并没有松一口气。

他先是骑车赶回父母家中。房子塌了,好在他们都活着。当年赵各庄多是“人字形”屋顶的砖瓦房,屋顶塌下来后两边墙体形成一个斜角,是个保护。

更棘手的是妻子。她马上要生了。唐山所有医院几乎都瘫痪了,药品、病房、接生设备都无法保障,大量伤员只能在露天打着手电接受救治,很多人被向外转移。她患有妊娠高血压,胎位也不正,原本就可能难产,如今更是危险。

回家时,他从废墟里只翻出一床棉被、一件旧雨衣,“跟逃难的一样”。

可是往哪儿逃?

幸运的是,高俊山是铁路职工,消息比一般人灵通。听说有抢险轨道车从山海关开到古冶——这是一种汽车改装的小型轨道车,专门跑铁路抢险。抢险人员问他走不走,他没犹豫,立马扶着徐茹茹上了车。

只要能离开唐山,就还有希望。

抢险轨道车往北开,到了滦县附近。因为一座铁路桥受损过不去,车折返,两人只能中途下来。

四周是旷野,没有村庄,也没有人烟。徐茹茹穿着住院时的白裤子、白上衣的病号服,脚上踩着拖鞋,挺着九个月的肚子,已经走不动了。

高俊山让她在原地等,自己走了一里多路到滦县车站,找来一辆没人认领的自行车,折返回去,把她扶上车,一路推着走。

走到了滦县一个镇,他遇见铁路上的老同事贾师傅。贾家房子没倒,夫妻俩把他们迎进屋,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高俊山说他这辈子忘不了那碗面。

吃过饭,大家又开始替徐茹茹想办法。有人提出找接生婆,可是到处都乱了,哪里能找到人。

这时抢险轨道车又回来了——抢险的人把线路打通了,又折返滦县。高俊山决定带着徐茹茹再次上车,越过受损路段,继续往北。

驶离滦县后,沿线情况渐渐好转,信号灯亮了,房屋倒塌少了。但到了秦皇岛,广播里反复提醒海啸预警。秦皇岛靠海,余震不断,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高俊山不敢停,决定继续前往山海关。

震后的唐山东矿区。常青 摄

7月29日夜里,他们到达山海关站,在站台上过了一夜。次日清晨,一列开往东北的绿皮火车驶进站台,他们挤了上去。

车厢里人挤人,两人坐在放行李的地上,灰头土脸。幸运再次降临,一位乘车的铁路干部听说了他们的遭遇,立刻帮他们联系了锦州铁路医院检查,说是确认胎儿情况后,再继续赶路。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