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掉的女孩》,绕过恐怖谷效应澎湃新闻
近日,“AI脸恐怖谷效应”“AI脸生理性厌恶”等词条频频冲上热搜,观众对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平台上出现的千篇一律的AI脸不满的社会情绪已溢出屏幕。与此同时,一部AI仿真人短剧《被裁掉的女孩》却异军突起,收获破2亿播放量,女主角方桃子、男主角周以衡建模写实感强,微表情表现自然,还拥有独立运营的社交账号,方桃子抖音粉丝超38万,周以衡(桃不掉衡)达12.6万。
然而就在三个月前,耀客传媒高调推出的AI艺人林汐颜和秦凌岳,却因为“AI脸”遭到网友铺天盖地的抵制,至今抖音粉丝也仅有三位数。一边是AI脸陷入恐怖谷效应,被全网厌恶;一边是AI偶像持续更新日常生活Vlog,受全网追捧,不得不让人追问,观众厌恶的是AI脸吗?为什么有些AI脸却能够战胜这种厌恶?
恐怖谷效应由来已久,“真人演员会不会被取代”25年前就曾引发讨论
“恐怖谷”是一个心理学理论,由日本机器人专家森政弘于1970年提出。它描述的是这样一个诡异现象:当一个事物与活生生的人或动物非常相似、但又不完全相似时,会使人产生强烈的反感与不安。他假设,随着机器人与人类的相似度提升,人类对它的好感度会逐渐上升,但当相似度到达某个临界点,也就是“非常像人,但还存在细微瑕疵”时,好感度会突然急剧下坠至谷底,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排斥与不适。直到机器人无限接近真人,好感度才重新回到正面。这条好感度随拟人化程度变化而起伏的曲线,因中间那个下坠的“低谷”而得名“恐怖谷”。
在AI仿真人短剧出现之前,仿真人玩偶、仿真机器人、数字电影都曾撞上过恐怖谷。2001年上映的《最终幻想:灵魂深处》便是最著名的案例之一。作为首部全部以CG动画扮演真人的电影,它耗时4年,动用了1000台计算机,超过200名专业人员,累计投资达1.37亿美元,代表了当时最先进的CG技术。影片制作期间甚至引发了“真人演员会不会被电脑取代”的大讨论。然而上映后恶评如潮,亏损超过9400万美元,用惨败给真人演员们吃了一颗定心丸——翻不过恐怖谷,CG真人电影永无翻身之日。
比起用技术的迭代跨越恐怖谷的笨方法,更多的影视制作人们有意识避开恐怖谷。皮克斯的《赛车总动员》《玩具总动员》《海底总动员》等系列,主角设置成非人类,而是把动物或玩具拟人化,绕开了“坠谷”的风险。或者对角色做非人化处理,例如詹姆斯·卡梅隆拍《阿凡达》时,特意把纳美人设计成长耳朵、蓝皮肤的异星物种,用视觉上的“非人”对冲了拟真带来的不安。这些“避谷”策略,后来也成了AI内容创作者们的参考坐标。
《被裁掉的女孩》如何绕过恐怖谷
在AI脸几乎成为劝退代名词的背景下,《被裁掉的女孩》的突围,更像一次精准的闪避,它绕着“恐怖谷”的边缘走,而不是尽其所能地尝试跨越恐怖谷。
《被裁掉的女孩》给出了一个让人愿意忘记“这是AI”的故事。以往的AI短剧几乎被玄幻、逆袭、穿越等男频爽剧垄断,因为行业普遍认为AI虚拟形象无法承载细腻写实的现实情绪。但《被裁掉的女孩》恰恰选择现实题材,讲述小镇女孩方桃子在大城市追逐模特梦想,遭遇职场排挤、潜规则和裁员。编剧兼导演“菲菲飞”甚至将自己20岁至27岁的模特经历融入了剧本。于是观众为方桃子的遭遇揪心,为她的逆袭喝彩,注意力被牢牢钉在了情节上,AI脸的那一点点不自然,也就被接受了。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该剧女性观众占比高达78%,18至35岁年轻女性是核心受众。
与此前那些皮肤光滑得没有毛孔、五官完美到失真的网红模板脸不同,《被裁掉的女孩》在建模上刻意反其道而行。方桃子有着并不完美的棱角、清晰的皮肤纹理,甚至细微瑕疵,比如嘴角上下的两颗痣,更接近于真实人类的质感。这种高识别度的写实建模,让她成功模糊了虚拟与真实的边界,反而冲淡了“恐怖谷”效应带来的不适。
而真正让这部剧与所有AI短剧拉开距离的,是它在剧外那一套“虚实结合”的运营手段。方桃子和周以衡在社交平台上各自拥有独立账号,完全参照真人艺人模式运营。方桃子分享自制早餐、通勤健身、和猫猫狗狗互动的日常碎片,周以衡则更新英区留子日常,评论区有网友评论“我竟然爱上了一个AI”。剧内负责故事,剧外负责陪伴,虚拟角色因此拥有了独立于剧情的人格化流量,极大地冲淡了AI的冰冷感。粉丝们甚至产生了怀疑周以衡的Vlog是前女友视角,为方桃子感到委屈,嗑起了CP。截至7月26日,方桃子个人账号粉丝已超38万,数据已跑赢大量真人创作者。
《被裁掉的女孩》的成功,与三个月前耀客传媒的翻车形成了一道鲜明的分水岭。今年3月,耀客传媒官宣签约AI艺人林汐颜和秦凌岳,本想以数字艺人开启新纪元,结果网友迅速扒出,秦凌岳撞脸演员翟子路,林汐颜则被指融合了赵今麦、张子枫、梁洁等多位女星的特征。网友嘲讽其为“人山人海脸”“赛博缝合怪”。这种粗暴的融脸行为,不仅涉嫌肖像权争议,更因为其形象与多位真人高度相似却又存在细微差异,精准地掉入了“恐怖谷”的核心区域,激发了大众的生理性厌恶与抵制。
创作者们向“AI脸生理性厌恶”发起反击
《被裁掉的女孩》并非孤例。B站UP主“最后讲述者”创作的AI微电影《星河外卖员》同样热度惊人,单部最高播放量近270万。有趣的是,这两部作品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突围路径。
《被裁掉的女孩》走的是扎根现实的路,用现实主义的温度和细腻的情感共鸣,让观众因为内容而忽略形式。而《星河外卖员》则完全是另一条路,设定硬核,想象力炸裂,融合了科幻、末日、武侠、江湖、喜剧等多种元素,能看到《流浪地球》《爱,死亡和机器人》《武林外传》的影子。它用极致的创意和脑洞对冲了AI技术本身的不足,让观众因为奇思妙想而爱上AI构建的世界。一个让人共情,一个让人惊叹,殊途同归。
但两者共享着同一种创作自觉,创作者们都不把AI当成省事的捷径,而是当作需要用心喂养的工具。它们都在建模上追求辨识度而非完美度,在叙事上尊重观众的智商与情感,在整体气质上努力靠近人的温度,从而让观众忘却了机器的冰冷和技术的敷衍,AI脸也不再那么令人厌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