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先生正名:启功先生的字不是“馆阁体”王通
经常有论者将启功先生的书法归入馆阁体,这实在是误会。这个误会,源于对馆阁体认知的浮浅,也是对启功书法理解的不深。若要辨明,须先厘清馆阁体的概念,再去分析启功先生的字究竟好在哪里。两相比照,泾渭自明。
馆阁体之名,始于清代,其渊源却可上溯至唐宋。唐颜真卿有“干禄字书”,宋有“院体”,明有“台阁体”,至清代而集其大成,谓之“馆阁体”。翰林院中的官员、科举考场上的士子,所用皆是此体,故又名“干禄体”。清人洪亮吉《北江诗话》中说道:“今楷书之匀圆丰满者,谓之‘馆阁体’,类皆千手雷同。”这“千手雷同”四字正命中馆阁体的关键所在,即千人一面,万人同腔,写出来的字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书写者从字迹中抽离出去。
馆阁体的形成,与科举制度息息相关。清人取士,重字甚于重文,字取黑、大、光、圆。阅卷大臣挑剔偏旁,苛责笔误,稍有破体、别字,便不得前列。士子为博功名,不得不迎合上意,竞相模仿,于是形成了泯灭个性、压抑性灵的书风。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论干禄书法,谓其“提笔伸纸,竞讲褶策”,便是此书风之写照。馆阁体的特点是乌、方、光,即墨色乌黑,字形方正,笔画光洁。它追求的是工整、规范、美观,却失了书法的个性。看馆阁体,你看不出是谁写的,因为大家都写成了千人一面。它是有技术难度的,但其艺术高度,实在有限。
再看启功先生的书法,便完全是另一番气象了。
启功先生是皇族,雍正帝第九世孙,家学渊源,自不待言。他早年习画,后攻书法,数十年的浸淫,方成一代大家。他临习过赵孟頫、董其昌、欧阳询、柳公权诸家,于董其昌用力尤深。董其昌书法中的“淡意”、“士气”,对启功产生了整体性的影响。细看启功的字,确乎有董氏的影子,使转多,圭角少,潇洒率性,行云流水。但启功先生在前人基础上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家面目。有人称其书风可用“雅、清、简、静”四字概括。这四字,馆阁体一个字也沾不上。
启功先生于书法结体,有独到之见。他提出“书法以结字为上”,以“黄金分割律”探索字形结构。他主张“师笔不师刀”,看重笔墨的自然流露。启功先生的字,无论真书、行书、草书,还是大字、小字,都能做到眉目清晰,笔笔分明,没有任何的纠缠、含糊。这种“清”,是透着灵气的“清”,是学问与修养浸润出来的。
启功先生的书法,是“养”出来的。他曾自述学书经历:“先摹赵董后欧阳,晚爱诚悬竞体芳”。“晚爱”二字,大有深意,他学书是随着年岁的增长、修养的加深,不断调整、升华的。他的字里,有学问,有修养,有人格,有性情。那种盎然的文人气与深厚的书卷气,是馆阁体那种“千手雷同”的死板面目中绝对寻不见的。
有论者言道,启功先生的字工整清秀,便与馆阁体相近。此说似是而非。工整清秀并非馆阁体的专利,历代名家多有工整而不失个性者。欧阳询的楷书工整么?工整。那是馆阁体么?赵孟頫的书法清秀吗么?清秀。那是馆阁体么?工整是形,个性是神。馆阁体有工整而无个性,启功先生的字却是工整之中自见性情,规矩之内别有洞天。
当然,启功先生的小字文稿,或许偶有馆阁体的影子,那是他早年习字的底子。但他大字创作、手札信函,千变万化,姿态万千,岂是馆阁体的死板面目可比拟的?启功先生的字,是活的,是有生命的。他的诗,抑扬顿挫,豪迈洒脱;他的字,一如其诗,有挥洒的畅快。这种生命感,馆阁体是没有的。
启功先生自己也说:“我哪会写什么馆阁体,都是后人抬举出来的说词罢了。”他戏称自己的书法为“大字报体”,那是自谦之辞,但也透露出他对馆阁体的不以为然。馆阁体是科举制度的产物,压抑个性。启功先生的书法,是学问修养与性灵的自然流露。将启功先生的字归入馆阁体,形貌或有几分相似,精神气象却判若云泥。
这个误会的产生,还是因为有些人看书法只看表面,不看内里。一看到启先生那工整清秀的字,便脱口而出“馆阁体”,这是书法认知上的浅薄。启功先生的书法,是有来历的,有变化的,有性情的,有格调的,这一切,都是馆阁体所不曾有、也不会有的东西。称启功先生的字为馆阁体,是对先生的不公,也暴露了论者对书法艺术理解的浮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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