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角逐未来“胜负手”三联生活周刊
2026年以来,智能体(Agent)的火爆将人工智能(AI)更快地推向落地应用。大模型已经从生成文字、图片,扩展到编程、复杂推理和项目开发,开始转化为真正的生产力。这背后需要海量的算力。在这一背景下,过去几年,全球算力设施加速扩张,高端芯片一度“一卡难求”,已成为堪比黄金、石油的战略资源。围绕芯片展开的竞争,也从企业之间的商业行为,进入地缘政治博弈的范围。2022年以来,美国多次收紧对中国高性能芯片、半导体制造设备和相关技术的出口管制,也限制台积电等企业为国产芯片厂商提供先进制程代工。
“中国缺芯,美国缺电”,成为当下全球AI竞争格局的特征。英伟达的CEO黄仁勋把AI产业比作一块“五层蛋糕”:最底层是能源,往上依次是芯片、计算基础设施、人工智能模型,最上层则是自动驾驶、机器人和智能助手等应用。芯片是其中承上启下的一层,它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单位电力能够转化出多少算力,也决定AI运行的速度和成本。
芯片工业,是人类有史以来建立的最复杂的工业系统之一(视觉中国 供图)
正是聚焦于芯片之上的日益激烈的竞争,将原本只是少数工程师、创业者和投资人关心的话题带入了公共视野:中国制造这么发达,为什么造不出2纳米、3纳米的芯片?如果说中国缺的是光刻机,那么,在这上面投入足够多的人力物力,“卡脖子”问题是否就能迎刃而解?AI的发展的确放大了芯片的重要性,也间接地将中国芯片产业的历史与现状、能力和短板更清楚地呈现出来。这是我们这期封面讨论芯片话题的一个契机。
回顾集成电路(芯片)的历史,就不得不提著名的“摩尔定律”——芯片上的晶体管数量每18~24个月翻一番。自20世纪50年代集成电路在美国发明以来,整个产业大体上沿着这条预言式的定律向前演进。这种指数级迭代,使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从最初只能容纳几个晶体管,发展至今,已经可以堆上数百亿个。
随着芯片本身的复杂度日益提高,人们围绕芯片建立起一个全球化的分工体系,产业链不断延长,资金、技术和人才的密集度也越来越高。早期的芯片设计师可以“手搓”电路图,如今晶体管数量已远远超出人脑的处理能力,工程师必须借助各种复杂的EDA(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开发芯片。设计一颗大型GPU(图形处理器)这样的芯片,就变成了一项规模庞大的任务——需要上千名工程师连续数年协作,每个人只负责其中很小一块,最后却要让所有模块同时工作,分毫不差。一位从事GPU开发二十多年的创业者李增文(化名)说,芯片设计过程里,“即使99.99%正确,只要有一个错误,也可能成为致命问题”。而一颗大芯片,要确认其100%正确,在数学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AI 对算力的巨大需求,放大了芯片的重要性(插图|老牛)这还只是设计一个环节,芯片进入晶圆厂的制造环节后,要经历的考验一点也不少。先是光刻、刻蚀、薄膜沉积、研磨等数百道工序,再经过封装、测试,一切无误,才能装进手机、电脑等终端产品。其间,芯片设计、晶圆制造、设备、材料、封装和软件生态高度互相依赖、互相制约。任何环节出现偏差,都可能影响芯片的总良率;任何一种材料的短缺,都可能让全球的芯片厂停摆。芯片产业也是目前人类建立的最复杂的工业系统之一。
中国集成电路产业起步并不晚。20世纪60年代初,在一批留学归来的专家推动下,中国就试制出包含晶体管的固体电路样品。1965年前后,北京、上海的研究机构相继研制出集成电路。由于当时难以从海外引进技术和设备,那一代半导体人几乎从矿石做起,到材料、器件、电路,一直做到计算机整机,走出了一条特殊的道路。这时候,芯片研发和生产主要服务国防军工领域,没有形成产业化。直到20世纪90年代,旧有的模式难以延续。此时,国际集成电路产业已经进入更大尺寸晶圆和更先进工艺阶段。国家由此先后启动“908工程”和“909工程”,前者落子无锡,后者由上海华虹承担。
更具标志性意义的节点是在2000年——中芯国际在上海浦东张江成立后,国内芯片产业开始加速追赶国际先进水平。2010年前后,在距离最近的时候,中芯国际的先进制程和国外顶尖选手只差了一代,大概18个月。
2024年3月14日,印度新孟买一座数据中心内的一台英伟达HGXH100服务器构建块。该数据中心采购了数千颗英伟达芯片,以在印度本土提供人工智能算力服务(视觉中国 供图)
这个过程中,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人的流动。中芯国际的创立,给国内芯片产业带来第一次大规模人才流动。一批早年出国留学,在英特尔、AMD(超威半导体)、德州仪器、应用材料等跨国公司工作过的工程师、管理者陆续回国。还有一批从中国台湾来到大陆的资深技术专家、建厂高手,其中就包括中芯国际的创始人张汝京。我采访的中芯国际早期员工都说,张汝京有传教士般的感召力。他不仅引进了大批人才,还凭借自己特殊的身份,帮助中芯国际买来了很多关键的设备,拿到了海外代工订单。
到2018年前后,地缘政治局势变化,一系列针对中国高技术领域的管制政策出台。这也打乱了中芯国际在先进制程上的追赶步伐,它和国外晶圆代工厂的差距逐步拉大。但从追求自主权的角度来看,业内不少人都认为,中国芯片产业一定程度上是因此获得了“助攻”。
用IC咖啡创始人、芯片天使投资人胡运旺的话说,过去很多芯片企业都是靠中低端市场维持基本生存,处于“把命吊着”的状态,但美国方面加紧制裁后,这些企业反倒缓过气来。这个逻辑也好理解——芯片毕竟不是最终产品,它要装进手机、电脑、家电、汽车等各种整机里,才能兑现价值。过去,国产芯片的可靠性确实不高,作为零部件,它在终端产品里的成本占比也不高,整机企业就不太愿意冒着市场失败的风险去采购国产芯片。同样的逻辑也发生在晶圆制造、封装测试、EDA等上下游互相咬合、彼此依赖的环节。但外部制裁一来,即使没有被制裁的领域和企业,也开始居安思危。于是原本牢牢嵌入全球化供应链的中国芯片产业慢慢松动,给了更多国产厂商机会和空间。而作为后发者,必须在真实的市场里试错、迭代,才有可能追赶上领先者。
《赤热》剧照
共识被迫达成,资本、政策和人才也顺势涌入半导体行业。比如科创板的设立,降低了芯片企业的上市门槛,资本有了退出通道。过去因为周期太长、投入大,而少有创业公司进入的CPU(中央处理器)、GPU等大芯片领域,也开始出现一批创业公司。这一过程中,芯片行业再次迎来大规模人才流动。在我们的采访中,许多工程师、创业者都谈到了大型跨国企业对自己的训练。李增文所在的AMD上海团队曾经参与GPU从前端到后端的完整研发,这是他后来参与创业的底气。谢志峰在英特尔、新加坡特许半导体的研发线上,通过一次次工艺实验积累了先进工艺的经验。长电科技的CEO郑力,也是从海外到国内把芯片产业链蹚了个遍,才可以在后来的跨国管理中发挥所长。大型跨国企业的工作经历带给他们的不只是一项技术,还有一套发现问题、验证结果和组织团队的方法。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国内企业已经在芯片设计、晶圆制造和封装测试等环节形成规模,一些设备和材料也进入了产线。但在高端GPU等先进计算芯片、先进制程、高端光刻机和量检测设备、关键材料及EDA工具等方面,国内与国外的差距仍然很大。而且,芯片产业各个环节互相依赖,单点的突破也不足以一夜之间扭转局面——中国企业还需要长期的耐心投入。
一颗芯片上集成了数量庞大的晶体管,任何小的误差都可能造成芯片报废(视觉中国 供图)
AI的诞生和发展建立在芯片之上,如今,AI也在反过来改变芯片本身。芯片的研发模式,在AI工具的帮助下,有可能不再像过去那样需要“人海战术”,而是变成小团队作战,从而大大降低芯片的设计成本。晶圆厂和封装厂也在尝试引进各种AI技术,将工程师过去积累的经验沉淀为数据和方法。这使得芯片产业对人才的需求和培养都在发生变化。
在这期封面故事里,我们会沿着不同代际、不同位置的从业者的经历,进入芯片设计、制造、EDA、封装等环节。我们关心的不只是中国能否造出某一颗芯片,也想了解在一个容错空间极小、分工又极其复杂的工业系统里,人的经验和能力怎么形成,又怎么被组织进这个严苛的系统当中。我们也很想知道,在眼前这场AI竞赛中,造芯者们会如何影响比赛的走势,又会如何影响我们的日常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