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百万年薪神话破灭,教培被困ELLEMEN睿士

7/15/2026

凡凡2017年从毕业时,同届毕业生的主流去向还是金融和互联网。转折发生在2019年前后:互联网的发展让在线教育火了,一些机构打出“清北名师百万年薪”的口号,整个行业旋即进入“军备竞赛”,把教培炒成了清北学生的第三大主流选择。

热度持续了两年多,毕业的小派估计,仅2021年那一届,就有几百名清北同学进入头部机构担任主讲。

2021年年底,双减政策的风波让教培行业断崖式收缩,措手不及的名校毕业生们纷纷寻找出路。然而,在教培行业浮沉多年之后,他们发现自己早已难以逃离。

起薪30万,教培给名校毕业生“兜底”

北大毕业的柿子,是典型在不太景气的就业年份被教培接住的一批人。彼时线下招聘机会锐减,实习转正并不容易,而在线教育正值高光时刻:融资消息频出、广告铺满地铁,薪资水平远高于同期大部分工作。

2020年,她通过校招进入一家教培大厂当中学英语主讲。“当时就觉得,这个行业至少在往上走。”家里不少亲戚都是老师,熟悉感加上体面的收入预期,教培成了不确定环境下最稳妥的一条路。

多年备考成功的经历也让入行格外丝滑。柿子面试英语主讲时,做了一套难度接近四六级的笔试题,录了一段十几分钟的讲课视频,很快就收到了进入集训营试用的通知。2021年从北大毕业的小派,甚至不需要试讲,围绕自己的个人经历做简单的问答后,就顺利进入培训阶段了。

像柿子这样被教培行业兜底的清北毕业生不在少数。在这里,原生学历的含金量被放到最大:高考成绩意味着他们是应试路径上的成功者,这在家长面前本身就是一种天然的说服力。

柿子刚入行时的收入还算不错,应届生身份进去的第一年,薪资大概30万保底,还可以叠加课时费和其他提成。入行更早的凡凡见证了这一行水涨船高的薪资:2017年,他作为应届生的底薪大概只有1万一个月;2019年前后,教培机构打出的包括奖金、提成在内的平均年收入大概在20到30万;但到2021年,每年起薪至少在20万左右。

但凡凡坦言,许多人只是踩上了风口,高薪与个人能力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关联。名校背书成为资本叙事的一环:家长需要一个缓解育儿焦虑的理由,公司需要一个漂亮的估值故事,而清北毕业生恰好能填补这个空位。

百万年薪并不好拿

教培行业的“百万年薪神话”大致始于2019年。当时家长还不知道在线教育的深浅,容易无条件信任名校背景,花高价买名校学生的课。部分平台为了抢清北、藤校毕业生,主动抬高报价,把年薪一路炒到“百万”这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数字。

凡凡记得,第一个被百万年薪挖走的同事,在原机构并不显眼,作为一个比较边缘化的初中学科培训师,长期排不上课,教学表现也并不突出。但因为顶着清华学生的身份,他直接靠学历变现,跳槽到新机构成了高中名师,薪资结构也跃迁到百万。

2021年双减前夕,百万年薪神话进入白热化阶段,甚至出现了“外溢效应”:凡凡回忆,那时已经不再局限于名校毕业生,一些普通一本到二本出身的老师,只要获客率高、数据好,也能签下一年一百万的年包合同。

百万年薪成了资本叙事的一个道具,一方面吸引清北学生入职、搞垮竞争对手,另一方面向家长展示机构做好教育的决心。而平台打造明星老师,依赖的是广告投流而非真实排课,于是需要其他老师在卖课、转化时主动推荐:“我们这里有清北毕业的老师。”这种不均衡的资源分配,会在教师群体内部引发嫉妒、反感与非议。

现实是,这样的高薪难以真正拿到。多数所谓的百万年薪,并不等同于真实年收入,而是通过“年包”、薪资保护等合同条款在账面上补足:如果课时费和提成未达一百万,机构会在年末一次性补齐。但只要是合同,就存在撕offer的风险。

凡凡观察到,双减之后,2021年前后招进来的校招生中,许多高薪承诺都未能兑现:有人被直接优化,年包一分钱没拿到;有人情况稍好,拿到了按实际工作时长折算的部分年包。

更常见的是,校招生在签约时选择了“低底薪+高提成”的结构,本有机会接近百万,却在双减后完全排不上课、失去提成来源,每个月只能拿八千元左右的底薪度日。

最终,百万年薪成为一个绝大多数从业者从未真正吃到过的、吊在眼前的萝卜。

在高薪与无意义之间徘徊

许多人入行之后的职业道路并不清晰。被高薪吸引进来之后,反复在“怀疑这份工作到底有没有意义”中打转。

教培工作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重复。重复备课、重复讲同一套知识点、重复过往学生时代的情绪。

多数在线教育公司每学期都会有一轮针对老师的测试,通常是把近几年高考真题集中成卷,让主讲参与统考。考前几天,整个办公区都弥漫着一种熟悉的紧绷感:“工位上摊的都是卷子,几乎没人备课,教研群里也停更了,就跟高三前几天一模一样。”有些公司甚至会把老师的考试过程直播给家长看,证明老师们也在刷题。

对于一路依靠应试冲进名校的老师们来说,这种体验有点像鬼打墙。小派坦言,“读了这么多年书,现在的工作又和读书考试相关。”工作期间,他常常梦见数学卷子写不完,“那种倒计时的窒息感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同时,教培老师夹在学校体系与家庭之间,需要承接来自双方的焦虑。洋蓟发现,近几年无论重点还是普通学校,都显著增加了各类小考的频率:周测、月考、单元测……成绩会被快速录入系统,生成折线图、雷达图,推演出一条可供分析的趋势线。

在洋蓟看来,这些样本量根本没有统计意义,更像一种伪科学。但系统又要求他们相信并为之努力。

这样的环境既消耗热情,又不断触碰他们的根本疑问:在这样的重复之中,我们到底在教什么?又在为谁而教?

名校生的身份,和教育质量本身并不挂钩。洋蓟毕业后加入的机构,是清北某商学院校友创办的,他们押注线下,在华北、西南一些教育资源薄弱的私立学校承包实验班,希望搏出几个清北苗子,把机构做大。

赌了两年,“清北奇迹”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工资一拖再拖。洋蓟最后选择离开,做起了独立语文老师。

“第一批被HR筛掉的人”,陷入循环

2021年“双减”政策落地,教培行业经历了真正意义上的断崖:大厂缩编、项目砍线、整条业务线被一夜关闭。小派所在的线上项目就是在那一波中被直接砍掉的。离职后,他辗转做过课程研发、线下小班课主讲,直到2024年,才又回到在线教育机构继续做主讲。

小派之所以始终留在教培,是因为他真的喜欢讲课。但他也清楚,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动机。许多名校背景的同事抱着赚快钱的心态进入这个行业,寒冬期自然也留不下来。而真正想要离开时,他们才发现,转行的难度远超预期。

教培的工作经验高度集中于讲课、备课、带班和卖课,技能结构极度专精。“教培是一种对专业能力的磨损,”凡凡这样形容,“你只要干一段时间,就会被困在这个行业里。”

在经济下行、就业持续收紧的背景下,教培经历往往被视为“不匹配经验”,很容易在简历阶段成为“第一批被HR筛掉的人”。

于是,兜兜转转又回到教培,反而成了行业的常态。凡凡的观察是,仍能留在业内的,大致只有两类人:一类是能够接受显著降薪、熬到政策松动的人,他们几乎已经被行业套牢;另一类则是在双减前就已升至中层、积累了一定名气和资源的人,对降薪的承受能力更强。

真正能横向转行的寥寥无几。小派同届进入教培的清北同学,出去后的主流去向无非是国际学校、私立学校、线下机构,做更传统的培训。他至今只见过一位成功转岗的人,是通过“活水”转到同公司其他业务线做产品经理。在小派看来,这种途径难以复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也需要个人素质极其过硬。

如果还想触及曾经的高薪神话,又不想离开教培,只能尝试做自己的个人教育IP。一些表达能力强、上镜条件好、形成了个人教学方法的老师,开始与MCN合作,转型为“网红老师”。小派和凡凡身边都有前同事走上这条路。但这条路同样艰难——长时间直播、平台流量的不确定、走红之前持续的焦虑,凡凡感慨:“现在还能赚回百万的,是真的吃这碗饭的。”

柿子也曾尝试逃离这条路径。双减后,她所在的大厂裁掉了大约三分之二的人,她自己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底薪、几乎没有课时费。熬了近两年,她决定去读一个人力资源管理硕士,希望能转向企业端。

然而进入企业后,她发现自己负责的核心工作仍是人才培养、培训,只不过受众从学生变成了员工,而且公司的人际关系远比教培复杂。

几番犹豫后,她选择辞职,回到母校新开的国际部任教,并担任班主任:“既然要做教育,还不如在一个相对宽松的体系里,实践更贴近我想法的教育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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