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跨国婚礼:58岁记者的东南亚奇遇记三联生活周刊
「沿着湄公河」
这片年轻的、正享受着人口红利的土地充满戏剧性和反差感,让人的情绪时时反转,也让人惊喜连连。
绚烂的阳光、饱和的色彩,东南亚之于我的记忆永远是光与色彩的强烈轰炸。阳光晃得你睁不开眼,海水、沙滩和葱绿的山峦又时时引导着你的视线,让目光贪婪,让身体慵懒。东南亚,天然的度假胜地,每年岁末年尾都吸引着大量中国人南下,我记忆里的东南亚,也永远定格在那个无雨的、体感舒适的碧海蓝天里。
可这个4月,我在中国大地回春的季节里出发去东南亚,一下飞机就彻底“断片”了。确切地说,飞机飞出国境向下望,俯瞰老挝层峦的山地间笼罩着的淡蓝色、从未间断的雾霾,我就完全蒙住了。东南亚,这片季风吹拂的土地,4月是季风转换的月份,旱季的尾声,一年中最干最热的时日。也因为此,中南半岛国家一年中最为重要的节日出现在旱与雨交替的重要的时间节点。宋干节,也就是我们熟知的泼水节每年都固定在4月中旬。节日一过,新的一年开始了,雨水将陆续来临。
宋干节前,农人们开始烧山,这是中南半岛山区(包括泰国、老挝、缅甸、柬埔寨山区及越南等地)农民刀耕火种的传统农事节奏,与旱季末尾、雨季将至的气候高度绑定。烧山烧出的草木灰,雨季被雨水浸泡渗透进土壤,是天然的农家肥,是丰收的保障。烧山的农事节奏与当地新年所处的气候节点重合,因此也被赋予了“辞旧迎新、祈雨保收”的文化意涵。可对于游人,却非良好的体验。
后来,随着我在中南半岛一路向南越走越远,雾霾散去了,我却怀念起雾霾的笼罩——烧山至少使北部山区的温度比南部平原低上两三摄氏度——比起北方的雾霾,南方无处躲藏的烈日让人更难以忍受。烈日当空,在马路上行走,我经常不自觉地走在电线的阴影里,也幸亏电线杆上的电线特别密集凌乱。4月的中南半岛,处于一个烟与火交替着的节庆时节,唯有置身其中,才能体验到先民们对雨水的期盼。
开始听到“宋干”两个字,我还以为是“送走干旱”的意思,其实宋干(Songkran)来自梵文saṃkrānti,意思是太阳运行、岁序更替。而关于宋干节的传说,中南半岛老挝、缅甸、泰国、柬埔寨以及我国西双版纳等过宋干节的国家和地区也大同小异。核心的传说是,天神打赌输了得自刎,可头颅落地则大火、上天则大旱、入海则海水枯竭,次生灾害不绝。他的七位女儿为了保护人间就得托住他的头颅。宋干节的源头还有另一个版本,魔王危害人间,七位仙女找到他的破绽,用魔王自己的头发勒掉了他的头。为了守护人间安宁,七位女子,即七位宋干女神,用莲花金盘托住魔王头颅。托盘托头的行为显非易事,于是每年轮换,由一位女神值守全年。
2024年4月14日,泰国拜县,时值宋干节(蔡小川 摄)今年是马年,值守女神是Reaksa Tevy,是神话中天神的第三个女儿。她发髻上戴着莲花、佩戴玛瑙,右手持三叉戟,左手持弓箭。她骑着白马下凡。在柬埔寨金边的街头,我看到了当地人用“国宝树”糖棕的叶子编织马年吉祥物,还看到绘制着Reaksa Tevy下凡的琉璃壁画熠熠闪光,装点着节日的街头。夜晚湄公河上吹来凉风,溽热稍退,不由你不心生感恩,感恩女神守护住了这片灼热的土地。
宋干节也就是泼水节,人们用净水沐浴、泼洒,目的是镇旱、止灾、求雨。正是在这大地干涸、河渠干瘪的时日,中南半岛的先民们祈求季节流转,期待守护女神带来雨水,其殷殷期盼之情发展到极致,由祈求雨水演化为盛大的节日狂欢。在与“神”的沟通中,还有“逼迫”的成分——“逼”主神带水来。
这次飞机的目的地是老挝的琅勃拉邦(Luang Prabang)——一座因为佛像得名的城市。就在两个月前,我还曾到过泰国的清迈。那时印象最深的还是山谷间如同莽莽巨龙般的雾气,那些纯白色的、渗入沟谷边边角角的大雾被一座座青山阻隔,勾勒出东南亚山地的面貌。如今,雾霾却把整个大地都罩住了。有那么几天,清迈还因烧山与山火导致PM2.5数值爆表,登顶全球污染榜首。在原始的农耕与现代社会的旅居之间,城市与乡村处在了完全的对立面。
2026年3月16日, 老挝琅勃拉邦,游客穿行夜市时途经一座寺庙飞机降落琅勃拉邦。这座被《孤独星球》评为“被遗忘的世外桃源”的小城,天空灰蒙蒙,路边的行道树、远处山峦上的丛林都被弥漫的尘烟罩住了。离开了机场大门,热浪扑面而来,紧紧地包围着身体。汽车行驶在从机场到城市的马路上,路两边是破旧的木屋、打蔫的棕榈树、远处有点模糊的山峦,让人怀疑自己来到的不是一座旅游城市。机场到酒店的接驳巴士规则很有趣,只要去同一家酒店,多人同乘也只需一张票。可惜我孤身一人,还被送错了地方,待前台告诉我找错了酒店,巴士早就扬长而去。
我一个人顶着烈日在尘土四起的大路上找酒店,和当地人语言完全不通,唯一能翻译老挝语这种小语种的谷歌翻译App我在国内还下载不了;出国前查攻略,被告知手机要抓紧,避免被飞车党抢走;预先装在手机上、东南亚流行的打车应用Grab在老挝居然不能用,一切都让人抓狂。好在还有电子地图,可循着定位导航过去,居然是一家法国殖民时期搭建的铁桥边的日用品店。于是在铁桥旁兜兜转转,真有点六神无主。
2026年3月16日,车辆驶过琅勃拉邦的老法国大桥可当我满头大汗地踏入预订好的酒店,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这是一家殖民时期、1925年的老建筑,木地板,踩在上面吱吱呀呀地响,窗户是百叶窗,光线透不进来,走近了却能顺着缝隙看到楼下的花园。阳台正对着的竟是一座琅勃拉邦早期的寺院瓦蒙纳寺(Vat Mouanna Somphowaram),也称作“万稻田寺”。这是16世纪建设的、澜沧王国早期寺庙,据说当时每个村民为建造该寺庙都捐赠了稻米。寺院主殿三重檐的大屋顶几乎垂到地面,鎏金山墙、金色宝顶、檐角金饰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小巷里的琅勃拉邦,和大街上的顿时换了色调。
我迫不及待地走进寺院,主殿的山墙上绘有以《维桑达拉本生经》为核心的佛本生故事壁画。故事讲述的是佛陀释迦牟尼前世,作为维桑达拉王子,以极致的布施修行,圆满菩萨道、积累成佛功德的故事。他的国家有一头能呼风唤雨的护国白象,邻国遭遇严重旱灾,前来祈求这头白象,王子毫不犹豫将白象布施给了邻国。这引来民众的不满,王子被流放。一路上,不断有人前来祈求财物、马车、衣物,王子散尽家财,甚至将两个孩子、妻子也布施给前来求告的婆罗门,以此圆满了自己“布施波罗蜜”。王子最终感动天神,妻儿得以回到他身边,他也重返王国成为贤明的君主。
2019年3月2日,老挝琅勃拉邦的瓦蒙纳寺(高品图像 供图)
在南传佛教,即上座部佛教中,这是广为流传的佛教教化壁画,相当于“可视化的佛经”。不过佛教的布施,并非我认知里的舍身济苦,不是给别人东西,而是破自己的吝啬与贪爱,布施是治贪心最直接的法门,每一次布施,都是练习“放下”,都是戒定慧的前行。琅勃拉邦的清晨布施,正是东南亚布施文化最典型的场景。
琅勃拉邦,这座城市的名字可以直译为伟大的勃拉邦佛、皇佛之城。勃拉邦佛——一尊高棉王国赠送的金佛,是古澜沧王国守护神。来到琅勃拉邦,俗世虽嘈杂,却因为30余家寺院点缀其中而让人获得清净。
惊喜接连发生,酒店里的员工Sengaly Phong-vichit(珍妮)与来自中国的小伙子李佳信第二天要举行订婚礼,珍妮的家就坐落在湄公河边的村子里。午后时分骄阳似火,酒店老板王圣和我骑着电动车,沿着琅勃拉邦的出城道路一路飞奔。路边建材店、五金店、家具店沿街排布着,让人感受到这个六七万人口的小城市居民的生活转型。王圣告诉我,这里的乡村,越来越多的老挝人盖起了水泥砖房,用起了刨花板打造的家具。传统上老挝人住的是高脚木屋,席地而坐,木材虽结实但房屋并不严密,不如水泥砖房住着舒适。
2026年4月3日,酒店员工珍妮的订婚礼(王圣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