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规训的激情:拉美足球还在狂欢南方周末
北京时间6月12日凌晨,2026美加墨世界杯揭幕战在进行到第84分钟时,南非球员兹瓦内击打了东道主墨西哥球员阿尔瓦拉多的面部。这一暴力动作本可以逃过裁判的眼睛,却在VAR(视频助理裁判)的提示后,产生了本届杯赛首个由高清镜头和冷酷算法改判的红牌。
这场揭幕战在有着60年历史的阿兹特克体育场举行,让其成功解锁了全球唯一“三办世界杯揭幕战”的至高成就。而上两次的1970年和1986年,它还以决赛举办地的身份,见证过贝利和马拉多纳两代球王的加冕。其中1986年6月22日,在这里上演过可能是迄今为止历史上最伟大的比赛。马拉多纳接连用属于魔鬼的“上帝之手”,以及属于天使的连过五人“世纪金球”,带领阿根廷队2:1淘汰了世仇英格兰。
可想而知,如若VAR在1986年出现,绝无可能还有“上帝之手”。老马生前虽然也力挺这项技术,坦承自己会接受它的裁决,但也曾开玩笑说,“梦想能用右手再进英格兰一球”。现代科技和庞大算力,在让体育赛事变得精准公平的同时,也跟着抹去了那些可能流传百年的争议和传奇。
2026年的这个火热夏天,我并未身处美加墨的任何一个球场,毕竟没那财力去买动辄上千美元起步的球场山顶票。对阿兹特克的记忆,停留在2019年底墨西哥亡灵节旅行期间的一次专程打卡。那是一场美洲俱乐部对阵桑托斯拉古纳的墨超联赛。从场外黄牛手里拿到的票,价格200比索,换算成人民币不到80元,而票面价格仅115比索。对于球迷来说,这就是这座海拔2200米球场最实惠的入场券,比城中任何一个博物馆都要值当。
在市场需求和“费厄泼赖”的名义下,世界杯观赛成了奢侈品,VAR监控下的球员们则被规训成一个个不容有污点的优质艺人。坐在电视机前,我开始怀念起美加墨以南的广袤土地,怀念那些在旅途中步入过的球赛现场。那是在被金钱和现代科技彻底规训前,属于拉美足球文化特有的、粗粝的生猛。
布宜诺斯艾利斯中国城足球酒吧外的马拉多纳画像 摄影 张海律
卷饼、慢船与网约车:激情之外的拉美足球拼图
足球现场并非都如想象中激情而疯狂。有的欧洲顶级联赛现场,上座率高得惊人,看台上却秩序井然得像在欣赏高雅的古典歌剧,观众一个个都像冷静的战术分析大师那样拆解比赛;有的拉美联赛现场,可能不过是一次全家外出的野餐会。很不幸,我的拉美观赛体验,就起源于这么一次周日看台家庭聚会。
那是2013年4月7日,在墨西哥加勒比海岸度假名城坎昆学潜水的我,跟着网络检索来的球赛信息,走进了当时墨超联赛中积分垫底的亚特兰特俱乐部主场。对手是积分榜倒数第二的圣路易斯。千万别以为会有全城万人空巷、助阵主队翻身的神迹。没人检票,我窜进了免费开放的南看台,身旁是一家家带着卷饼、辣酱和可乐的当地人,正以这场菜鸡互啄赛事为背景板,享受假期最后的家庭时光。次日,被迫得出点什么结论的当地媒体,用的标题是“精彩程度完全配得上这两支联赛最差球队的身份”。或许,作为美国度假客后花园的坎昆,只适合躺平而非对抗,在我离开后,亚特兰特不出意外地降级了。在次级联赛中挣扎了十多年后,通过一次次搬家和并购重组,才将于今年秋天重返超级联赛,并将主场搬回墨西哥城,而且还将与美洲俱乐部共享那座最伟大的阿兹特克球场。
现场赛事的激情,则在南美壮游中,随着脚步往南而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先是2016年4月,在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的一场超级联赛,主队美洲体育对阵做客的哥杜雷亚。至少在那个时候,当地球迷还都是技术而非结果的信奉者。主队球员只要完成一个花哨动作,哪怕完全不实用,都会赢得最高分贝的喝彩。因为要赶飞机,我把大行李寄存在票务窗口——这在担忧恐袭隐患的欧洲是绝无可能的——只看了半场就提前离开。玩花活的主队最终1:2落败,而为客队打入两粒进球的实用主义前锋,正是后来我在阿根廷联赛现场经常看到的哥伦比亚前锋米格尔·博尔哈。
波哥大美洲体育俱乐部主场 摄影 张海律
在亚马孙河上坐了三天三夜的慢船,我从哥伦比亚进入足球王国巴西。船上行程的其中一天,是巴西人神圣不可侵犯的联赛日。中午开始,就有两个乘客守在船上唯一一台破旧彩色电视前,紧紧盯着白花花没信号的画面。他们是死敌对头,分别穿着红色的弗拉门戈和白色的瓦斯科达伽马球衣,里约州联赛的重要德比就要开始了。亚马孙时间下午2点,电视天线终于对准了卫星,上层甲板瞬时凑齐了全船巴西人,开场哨响。最终结果1:1。多好的比分啊,犯不上让敌对双方在甲板上动手了。
这时,船舱里最焦虑的人是一名阿根廷乘客,这个时候也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最盛大的德比,博卡青年对阵河床,阿根廷人早早穿起一道红色斜杠的著名队服,毋庸置疑,只有一个频道的亚马孙慢船电视,是不会顾及巴西死敌的足球联赛的。作为曾经的河床球迷,我上前安抚,“我是看着王子的球长大的,1995年到1997年,你们河床是我最热爱的球队,尤其是‘王子’和‘小毛驴’在锋线的搭档”。
“你说的‘王子’和‘小毛驴’是谁?或许在西班牙语里有不同的绰号。”
“弗朗西斯科利和奥特加!另外,我们把教练加拉多叫作水桶。”
在亚马孙慢船上观看里约州德比 摄影 张海律
球迷碰球迷,永远都有超越彼此语言的沟通能力。但在随后的巴西旅途中,足球王国也并非总能随时向一个异乡人兜售激情。
那是在里约奥运会前夕,曾经可容纳20万观众的圣地马拉卡纳球场正在封闭“瘦身”,我未能一睹其真容。在里约停留的两周,我只赶上了一场乏味的巴西杯——身处乙级联赛的瓦斯科达伽玛在主场迎战雷加塔斯。看台热度有限,上座人数寥寥,仿佛连球迷的忠诚度也随着俱乐部的降级而一起滑坡。随后在东南部发达城市库里蒂巴,主队迎战圣保罗,同样是一场喧嚣但不疯狂的1:1。我对那场比赛最深的记忆点,甚至不是足球本身,而是当地朋友再三叮咛的冷酷现实:“虽然这是巴西最安全的城市之一,但赛后你必须叫网约车。这不是你们中国。”
他防备的,并非是可能导致激情犯罪的赛后骚乱,而是这片土地上难以改良的社会治安。
虽然更多是没赶上趟儿的原因,但坎昆的卷饼、里约的冷清、库里蒂巴的警惕——这些粗粝而平淡的场景,也是在激情和疯狂之外,构成拉美足球拼图的重要部分。在这片美加墨以南的广袤土地上,人们对糟糕经济的不满、对社会混乱的失望、对政治动荡反反复复的认命,日复一日积压在心头,然后通过一只小小的皮球,一次次地寻找宣泄的出口。
Somos River:与追到手的“女神”和解
“一个人可以改变一切:他的脸、他的房子、他的家人、他的女朋友、他的宗教……但有一件事他无法改变……他无法改变他的激情。”
这是阿根廷电影《谜一样的双眼》中的著名台词。这里的激情,正是悬疑剧情中破案的关键所在——凶手忠诚了一辈子的足球俱乐部。2025年辞世的教宗方济各,也曾说过,“足球和探戈是阿根廷人血液里的东西,无法改变的激情所在”。
我并不信任这句台词,在我的经验里,激情是会跟着脸、房子、家人、女朋友和宗教,消失和改变的,甚至本身就是短暂的。又或者这说明了,我就不配拥有阿根廷人刻在骨子里的激情?
不过,至少在10年前那次南美壮游中,我从儿时开始的对阿根廷的激情还在。然而南半球的隆冬6月,是漫长的歇赛期,没有任何联赛和杯赛。我和所有球迷、游客一样,打卡河床纪念碑和博卡糖果盒球场。河床俱乐部的荣誉室里,供奉着奥特加、克雷斯波、萨维奥拉、加拉多、艾马尔、马斯切拉诺、伊瓜因等近二十年巨星的战靴。这些曾被寄望成为马拉多纳接班人的天才,全出自河床俱乐部,到了世界杯赛场上却总是功亏一篑,成为一系列伤害阿迷情感数十年的名字。这也让我深刻理解了那首探戈名曲——《一步之遥》,本为赛马术语、意为“以差一个马头的长度惜败”的这个“Poruna Cabeza”,用来形容1986年到2022年间的阿根廷国家队,再合适不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