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旱小城,“一天下了一年的雨”三联生活周刊

6/28/2026

6月20日,新疆和田市单日降雨就达到64.7毫米,“一天相当于下了一年的雨”,并且小时雨强、单日雨量双双打破历史纪录——积水没过脚踝,老旧的平顶楼房漏水,沙漠边上的枣园被洪水淤泥掩埋,通往果园的路被冲成河道。在全球变暖背景下,新疆区域的暖湿化趋势正在显现,极端降雨事件的频率与强度均有所上升。这一变化,正在重新改变人们对这片干旱土地的生活经验。

6月20日中午12点,新疆和田市刚下起零星小雨时,马玉龙没放在心上,他从东北来和田经商十几年,就没见过几场能打湿地面的“正经雨”。“以前飘的那点毛毛雨,人从楼上跑下来看,还没走出单元门,雨就停了。”可这次,半小时后,雨点骤然变密,砸在房顶、玻璃和楼下车棚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地面很快积起了水洼,雨点砸下去不断冒泡。他有点兴奋,总算是下了场像样的雨。但紧接着,他家客厅开始漏水了,雨混着沙子,从客厅角落的排水管道哗哗往下流,“像拧开了两圈水龙头一样”。

马玉龙想到,肯定是天台的防水油毡纸出问题了。马玉龙居住的小区楼房有十余年楼龄,他家在顶层11楼。他搬梯子爬上天台一看,油毡纸的确是有不少地方裂开了,与房顶隔出了几厘米的缝隙,水就顺着这些地方往下沁。和田平日少雨,马玉龙家里都没备过雨伞,更谈不上沙袋、防雨布这些防水材料。情急之下,他从家里翻出了七八十个塑料袋去堵缝隙。

交警站在水里指挥交通。(受访者供图)

缝隙勉强堵住后,屋内漏雨稍有缓解,但还是不断线地滴个不停。马玉龙轮番搬来大号洗衣盆和不锈钢盛汤盆在客厅角落接水,短短一下午,来来回回倒了好多趟,但墙体还是被雨水泡烂了。这场大雨持续下到了下午的三四点,马玉龙所在小区路面的积水没过了小腿,交警都是站在水里指挥交通。次日,路面雨慢慢退下去了,只剩下一层黄沙淤泥。之后雨又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直到23日的夜里才停。

马玉龙经营的店铺在玉都城市场内,他的店铺没什么损失,但不少同行租下的铺面屋内吊顶大面积坍塌,柜台、地板全被积水浸泡。马玉龙看业主群里商户发来的视频,店内积水漫过脚踝,众人拿着拖把、扫帚不停扫水,辛苦置办的玉石展柜、装修全部损毁。马玉龙说,没被淹的人全都开心,难得见一次像样的雨。家里、店铺泡水受损的,只剩发愁。

天晴了,且末县村民在院子里晾晒地毯。(受访者供图)

在和田做了16年防水工程的陈嘉告诉本刊,这几天接到了报修电话不下几百个,市区大量老旧小区漏水严重。他接到的单子有来自住建局管辖房屋的,也有国企单位的,还有一些私人住户。“本地老房子的防水底子差。”陈嘉说,这边房子大多是平顶,城区老房的楼顶多用的是薄油毡防水,用上八九年就老化不管用了。只有近几年新建楼房才会铺SBS热熔防水卷材,防水效果好。陈嘉所在门店的十多名工人,这几天都在赶工,“全部(防水)订单做完,至少要两个月。”

陈嘉补充说,这次受灾重的主要是农村老房子,这些自建房往往是木架上铺高粱席,只盖一层黄土来防雨,“根本防不住大雨”。距离和田市几百公里的且末县,亚库甫·亚森的父母亲的房子以及岳父的房子,这次也都漏雨了。亚库甫·亚森岳父的院落已经积起浑黄的积水,水深没过脚趾,雨水裹挟房顶铺盖的泥土往下淌,泥水混在一起,把院子泡得一塌糊涂。“我们这边房子的房梁是用成年人腰粗的木头架起来的,上面铺一层干草,薄薄盖一张塑料布,最后厚厚覆土。老一辈觉得烧木头剩下的草木灰掺土能防水,平日里几分钟的小雨确实能兜住,遇上持续急雨,塑料布一泡就破,土跟着雨水全渗进屋里。”家里的地毯都被浸泡,连日阴雨不见太阳,地毯吸饱泥水,只能全部摊在院子里晾晒,屋内米面粮食受潮发霉,只能直接丢弃。“损失说不上致命,但都是日常贴身用的东西,看着心疼。”夜里完全无法落脚,一家人只能暂时搬去县城的楼房暂住。

积水退去,乡下院子里还剩一层淤泥。(受访者供图)

“6月20日和田国家气象观测站单日最大降水量64.7毫米,单日降雨量远超该站全年平均降水量,相当于一年多的总雨量。”新疆气象台首席预报员李如琦告诉本刊,本轮降水过程时段为19号白天至24号白天,降水系统自西向东缓慢移动,和田市、墨玉县降水最强时段集中在20号。除和田市站外,和田地区墨玉县站和巴州且末县站(23日)单日降水量也突破了本站的历史日最大降水极值。新疆气候中心首席王慧则告诉本刊,新疆是内陆距离海洋最远的区域,整体降水稀少,南疆年平均降水量仅68.7毫米,是新疆降水最少、干旱程度更高的区域。和田地区国家气象站30年平均年降水量区间在47-67毫米,其中和田市多年平均年降水量只有48.1毫米。

且末县村民的院子漏水被淹。(受访者供图)

但大规模降雨并不是没有出现过。李如琦介绍,和田地区上一次特大暴雨过程发生在2021年6月15、16日,当年创下的和田站单日56.0毫米的降水量历史极值,在本次降雨过程中被再度打破。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许小峰指出,此次降雨更重要的其短时强度,1小时34.4毫米的雨强同样是历史第一。这种“急雨”特征比2021年那场持续时间较长的降雨更具极端性和破坏力。

这次暴雨来得急、强度高,背后是两条水汽通道共同发力。许小峰解释,一条是阿拉伯海的水汽,途经巴基斯坦、印度,翻越青藏高原后抵达南疆;另一条是北冰洋或贝加尔湖的冷空气南下,西风带强烈扰动携带一定水汽输入到南疆。携带水汽的冷暖空气在南疆沿山区域汇合,加上天山、昆仑山的地形抬升作用,水汽快速凝结,形成强降水。地面升温加大了与高空的温差,增强了空气的对流运动,为“急雨”的形成提供了强大的动力。

“从我国西北地区气候变化背景来看,确实存在暖湿化的趋势。”许小峰说,极端高温干旱和暴雨事件也呈现增多增强的趋势。在全球变暖背景下,新疆升温速率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南疆年平均降水量以每10年4毫米的速率增加。虽然绝对增量不大,但暴雨发生的频次增加了约27%。“专家认为,这种极端性正成为一种‘新常态’。气候模式预估也表明,未来新疆地区极端强降水事件将增多。”

许小峰提醒,南疆在长期的干旱气候后突遭强降雨,极易引发“旱涝急转”。前期干旱会导致土壤失水收缩、坡体结构疏松,强降雨下渗后更易诱发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这种“双杀”效应是南疆防灾减灾中需要特别警惕的。随着气候变化影响凸显,新疆除旱涝灾害外,还会面临各类天气气候灾害的发生和加剧,如大风、沙尘、冰雹、雷电、暴雪等,也是需要一并考虑和防范的。在夏季,极端暴雨引发的山洪常与高温导致的高山冰雪融水相遇,形成破坏力更强的复合型洪水,这对流域下游的村镇、公路和基础设施构成严重威胁。

六十多毫米的降雨量放到南方,不过是一场寻常大雨,为何在和田会酿成灾情?洪涝灾害防控专家、西安理工大学教授侯精明向本刊介绍了南北排涝标准的差异:“全国排水防涝采用同一套体系框架,但各地配套的降雨设计量值需因地制宜。城市排水管网普遍按照两年一遇暴雨标准建设,这一规范南北通用,但对应的雨量差距悬殊。和田两年一遇设计暴雨仅10毫米左右,湖北同等标准下的雨量可达其数倍。”排水防涝工程建设需要投入大量资金,会综合测算来采取经济技术最优比的方案。例如常年多雨、雨势偏大的南方城市,排水管网会用较大管径管道。换到南疆这类少雨区域,排水管道管径则会锐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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