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梵协议十问:一份秘密协议如何搅动中国天主教会?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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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FI 华语 -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 (@RFI_Cn) June 25, 2026

1. 这项中梵协议到底是什么?

2018年9月,梵蒂冈与北京就中国天主教主教的任命问题,签署了一份临时协议。协议此后在2020年、2022年、2024年三次续签,但双方始终拒绝公开完整文本——这种保密本身,就是六年来争议不断的根源之一。简单说,协议想解决的核心问题是:谁有权决定中国主教的人选——是教廷,还是中国政府?

2. 为什么这份协议最近又被重新提起?

2026年4月15日,人权观察(HRW)发布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新报告,指责协议客观上助长了对中国天主教徒的压迫。报告基于九位流亡中国天主教徒的证词整理而成,其中一位2024年才离开中国的地下教会成员形容,这份协议被中共当局当成了"瓦解地下教会最聪明的武器";有被捕的神父甚至被告知"梵蒂冈命令你们加入爱国会"。这份报告把一个长期存在但常被搁置的问题,重新推到了台面上。

3. 批评者的核心论点是什么?

人权观察亚洲部副主任王梅雅(Maya Wang)的分析是:这项协议非但没能保护中国天主教徒,反而消解了地下教会赖以生存的"模糊地带"——过去几十年里,地下教会正是靠着这种不被官方完全承认、也不被完全消灭的灰色状态存活下来的。一旦梵蒂冈与北京建立起官方层面的合作机制,这层象征性的"保护伞"也就跟着消失了。王梅雅还指出,中国当局采取的是一种综合性的施压手法:不只是公开的暴力镇压,更包括改变一个人周遭的环境与结构,让人不得不顺从。

4. 支持协议一方又是怎么看的?

梵蒂冈国务卿帕罗林枢机在2022年8月的表态很能代表这一立场:"如果没有协议,中国可能再也没有天主教会了。"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协议不是对中共的让步或投降,而是在一个极端不利的环境下,争取到的一个极其有限、但确实存在的"行动空间"。新加坡国立大学的中国天主教研究专家米歇尔·尚邦的判断是:协议八年来的效果"相对积极",因为它毕竟是在一个充满敌意、偏执的中国政治环境中运作的。他还提到一个微妙的变化——二十年前北京眼中的"问题群体"是天主教徒(因为他们效忠教宗这个"外国君主"),如今情况几乎反过来,天主教反倒不再是首要打击对象。不过即便如此,按GCatholic.org和Catholic-hierarchy.org的统计,中国教区主教职位仍有约一半处于空缺状态。

5. 协议签订前后,中国的宗教政策发生了什么结构性变化?

这才是理解争议的关键背景。习近平上台后,"宗教中国化"成为巩固政权的支柱之一——但在中共的语境里,"中国化"不是文化意义上的本土化或爱国情感,而是要求宗教彻底服从党的管控。2018年3月,恰好就在中梵协议签署前几个月,中国修改了宪法序言,写入"人类命运共同体"概念;与此同时,国内的宗教事务监管权,从原本相对中性的行政机构国家宗教事务局,被直接划归中共的统一战线工作部管理。

6. 统战部接管宗教事务,意味着什么?

统战部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行政部门,它的任务是团结、管控或压制一切可能脱离党控制的社会力量——知识分子、民营企业家、少数民族、海外侨民,如今加上宗教团体。据相关研究披露,统战部下设12个局,其中第12局专门负责宗教事务。自此,"中国化"不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上升为国家政策,有分析甚至认为它正朝着"强制同化进主流文化"的方向发展,手段包括大规模拘禁。也正是在这套体系下,主教任命、神学生培养、日常讲道,都被纳入了管控范围:十字架被拆,圣像被习近平画像取代,弥撒前要唱国歌,教理被重写,圣经文本也被删改。

7. 协议的真实条款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没人能完全确认?

官方文本从未公开,这正是争议持续发酵的原因之一。在百度文库等中国大陆平台上,流传着几份被标注为"完整版"的简体中文文本,《十字报》采访的两位梵蒂冈消息人士认为这些文本"可信",但拒绝正式确认其真实性。这些流出版本传递的信息大致一致:中方主张"中国有权管理在中国的天主教活动",梵蒂冈"未经中方同意不得干涉";主教候选人须满足中国的"政治、文化和宗教要求",做到"爱国爱教",不得损害"国家利益"或"社会稳定"。同时也有版本提到,罗马可能通过一个"联合委员会"参与主教人选的协商,这意味着教会的辨别权并未完全让渡。换句话说,从北京的角度,协议是把天主教纳入统战部主导的治理体系的一种机制;从梵蒂冈的角度,这是一种生存策略——用最低限度的联系,换取宗座继承的延续性。

8. 对普通神父来说,协议落地后实际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两难?

这是问题最痛的地方。北京方面要求神职人员进行"民事登记",核心是签署一份被称为"宪章"的文件,神父需在文件中承诺尊重中国教会"独立、自治、自律"三原则,以及党的领导。一些受访神父透露,中共长期散布的说法是协议"要求登记",这种说法本身就促使不少地下教会神父选择妥协。梵蒂冈方面其实在2019年6月发布过牧灵指导,允许神父在签署时附加书面或口头声明,表明自己不放弃教义忠诚,也明确表示不签署同样应被尊重。但一位与地下教会关系密切的法国神父的评价相当尖锐:这种安排实际上等于说"既然教宗似乎站在他们那边,那就没理由再抵抗了",签字与否最终都被卷入了一种道德两难——继续地下生活近乎窒息,登记又像是某种程度的投降。

9. 有哪些具体的镇压事例?

2025年是打击力度明显加强的一年。浙江一位知名家庭教会牧师黄义子,因"非法经营"在住所外被捕——十年前他就曾因官方以城市规划名义拆除1500到2000个十字架的运动而入狱。同年7月,警方在东部地区出动300到400人对70余名基督徒展开联合行动;10月,一场全国性行动针对近30名锡安教会相关人员,两天内在11个城市完成抓捕。资深牧师之女格蕾丝·金·德雷克塞尔向媒体描述,她患重病的父亲被拘留期间不准服药,只能睡地铺,还遭受长时间审讯和剥夺睡眠;代理律师在被约谈"喝茶"后纷纷放弃案件,部分律师执照被吊销。2025年12月圣诞节前,浙江雅阳的锡安教会(长期拒绝拆十字架、挂国旗、装监控、禁止未成年人示拜)遭上千名警力包围,超过200名信徒被捕。福建闽东教区主教郭文昌的境遇也颇具代表性——2018年根据协议安排,他放弃"地下"主教身份转任辅理主教,此后牧职持续受阻,被迫流落街头,2020年辞职,目前被软禁在家。

10. 官方教会内部和信众之间因为协议出现了什么样的撕裂?

这恰恰是协议最难评估的一面——它造成的分裂不只是"教会vs政权",更是教会内部"登记vs不登记"的相互怀疑:登记在册的神父被怀疑背叛信仰,坚持地下活动的神父及其所在堂区则面临被报复的风险。这种分歧还带有代际色彩,经历过上世纪五十年代迫害、文革浩劫的老一代信徒,对"屈服"二字格外敏感,而年轻一代面对的现实压力——特工反复约谈、护照被没收(2025年12月起所有神职人员的护照及往来港澳台的旅行证件均被收缴,出境需提前至少一个月书面申请并附详细行程,回国后七天内还要提交任务报告)——也让选择变得更加艰难。受访者中一位牧师的总结颇具代表性:"如果换作是我,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总而言之,这两份调查报道共同指向一个无法简单下判断的现实——那就是,中梵协议既不是天主教在中国的救命稻草,也不完全是对中共的屈膝投降。它更像是在统战部主导、"宗教中国化"全面收紧的大背景下,梵蒂冈用极其有限的外交空间,换来的一种脆弱的、充满代价的延续策略。而这份协议是否值得续签、如何续签,六年后仍是教会内部和外部观察者激烈争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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