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篇论文全做错了,Nature也中招丁香园
上百个实验室,十余年时间,312 篇论文,竟然犯了同一个错误?
近日,一名科研打假人披露,334 篇研究癌症和人类衰老的论文里,312 篇用错了一种关键抗体,错误率高达 95%,涉及 Nature、Nature Medicine、Cancer Cell、Immunity 等多本顶级期刊。
更离谱的是,这些用错了试剂的论文,却无一例外得到了正确的结果。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312 篇论文,延续十余年的低级错误
2026 年 6 月 2 日,英国独立科研打假人肖尔多·大卫(Sholto David)在博客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意念战胜抗体》的长文,揭露了癌症与人类衰老研究领域里一个延续十余年的低级错误——
上百篇高水平论文,用错了一种关键抗体。
在学术打假这个领域,大卫称得上小有名气。他最广为人知的战绩是成功举报了附属丹娜法伯癌症研究所多位高级研究人员论文图像造假,还拿到了 263 万美元举报奖金。
Sholto David
这次,大卫关注到的是细胞衰老最经典的标志物,p16-INK4a。当细胞因端粒缩短、DNA 损伤或致癌基因激活而进入永久性细胞周期停滞时,p16-INK4a 普遍上调。
因此,过去二十年衰老研究领域几乎已经把 p16-INK4a 当成了「衰老细胞」的代名词,并衍生出衰老细胞清除剂等抗衰药物的研发方向。
然而,在阅读一些相关文献时,大卫却发现了一个反常现象——有些细胞按理说不可能产生 p16-INK4a,但论文里却「检测」出了 p16 信号。
甚至在对应基因纯合缺失的细胞系里,压根儿就找不到生产 p16 蛋白的可能,结果论文作者硬是把 p16 测出来了!
大卫顺手到知名抗体厂商官网搜了一下 p16,结果第一位跳出来的是一个名字相似、却毫无关系的蛋白,p16-ARC。
p16-INK4a 和 p16-ARC(图源:参考资料)
p16-ARC 是肌动蛋白骨架蛋白复合体的一个亚基,负责细胞骨架的组装,跟肿瘤抑制和细胞衰老完全无关,跟 p16-INK4a 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
它俩之所以都叫 p16,纯粹是因为分子量恰好都接近 16kDa,起名字的时候撞了。
但这个巧合,带来的隐患可不止撞名字那么简单。
首先,由于两个蛋白分子量都差不多 16kDa,跑 Western blot 时位置完全相同,仅凭条带大小无法分辨。其次,按字母序排序,p16-ARC 抗体在试剂网站的搜索结果里默认排在 p16-INK4a 抗体前面,让赶时间订购的研究者更容易选错。
试剂厂商搜索结果(图源:参考资料)
但要命的是,理论上两个蛋白在 Western blot 上呈现的结果完全不同。
p16-ARC 在常见细胞系里稳定高表达,仅在少部分情况下发生波动,跑出来的应该是一条粗壮、稳定的条带,接近内参;而 p16-INK4a 应该随衰老诱导、基因敲减、过表达等操纵明显变化。
甚至连 p16-ARC 抗体的产品页面都明确写着:「本抗体只识别 p16-ARC 蛋白,与 p16-INK4a 无交叉反应。」
这件事说明一个道理,下单之前仔细阅读产品说明是多么的重要。
过程全错,结果全对?
那么买了错误试剂硬着头皮做研究的结果如何呢?
2020 年发表的一项椎间盘退变研究,声称敲低 p16-INK4a 可以减少髓核细胞的衰老表型,过表达 p16-INK4a 又可「明显逆转」这一效应。论文中 p16-INK4a 信号随着操作干预干净地降低、又干净地升高。
但很可惜,他们用的是 p16-ARC 抗体。
p16-ARC 抗体就这样神奇地开始变化
还有更老实的团队,在细胞辐照实验用了 p16-ARC 抗体检测 p16-INK4a,并老实地报告了「在任何辐射剂量下都没有明显变化」。
p16-ARC 抗体就这样老实地一动不动(ab51243 是 p16-ARC 的产品货号)
不爱看产品说明的显然不止是几个人。大卫最终筛查了 400 多篇使用过相关试剂的文献,在能拿到全文的 334 篇里,只有 17 篇真正在研究 p16-ARC,其余 312 篇都把它当成 p16-INK4a 在用,错误率高达 95%。
而这个离谱的「彩蛋」,时间跨度十余年,涉及不少领域核心期刊,其中不乏高被引量的核心文献,例如 2019 年一篇发表在 Nature 的论文,访问量超过四万,被引 427 次。
过程全错,结果全对,还反复对,难道意念真的能战胜抗体了吗?大卫猜测了 4 种可能。
第一,干净的数据背后是单纯的造假。别管跑的是啥,统统丢进 PS 想要什么条带都有。实际上,大卫公开的 312 篇问题论文里,至少有 4 篇早在这次事件曝光前就已经因为图像造假被期刊撤稿。
第二,大规模选择性报告。一个团队做了 10 次实验,挑出 1 次看起来符合假设的发表,剩下 9 次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第三,根本不用自己忙活,直接论文工厂量产。大卫直接点名了一篇来自中国的论文,是典型的「蝌蚪论文工厂」风格——条带形状像规则的小蝌蚪,背景图案在不同论文间高度雷同,明显是由同一家代写公司批量生产。
第四,笔误,研究其实用的是对的抗体。
这是最给面子的解释了,已经有学者声称情况确实如此。上面提到的被引量 400+ 的 Nature 论文,作者团队翻出当年订单收据,证明实验室确实订购了正确的抗体,只是论文里编号写错了,目前已经向期刊提交了更正。
但大卫也没有轻易放过,他表示:「方法」已经是论文里最容易写对的部分了,连这个都写错的话,其它细节的可信度也要打个问号。
不是孤立事件,很可能还有误用
令人意外的是,这场毫无疑问的大型学术丑闻被爆出后,业内却反应平平。
涉事作者里,除了上面的「笔误派」回应,还有大学团队表示,承认实验室两种抗体都用过,正在重做相关实验确认结论,但同时强调论文的核心观点还有其它独立证据支撑。
俄亥俄州立大学的衰老研究者在接受 Science 采访时表示:「这不会改变我们对 p16-INK4a 的认知,但需要纠正一下文献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