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鸡娃逻辑”失效后,两个中产家庭的选择三联生活周刊
AI技术的发展毫无疑问会带来一场教育革命。在孩子的成长和发展中,AI能提供什么样的机会,又会带来什么样的挑战,是今天的教育迫切需要回答的问题。
从哈佛大学教育学院教育科技专业硕士毕业后,我做过高中英语老师、课后家庭辅导,接触过许多有中高考升学压力的家庭。6年前,我转行到教育科技行业,接触了更多家庭条件、教育理念不同的家庭。观察他们让我深刻地感到,对于具体的家庭和个人而言,面对这场变革并不容易。
2024年2月,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发布的《家庭教育蓝皮书(2024):中国家庭养育环境报告》显示,AI的出现促进了更多家长开始反思和质疑传统应试教育的意义,开始转变教育理念,认同自主性、创造力的价值。然而虽然75%的家长在情感上认同现代教育理念,但在行为上却呈现出明显的“知行不一”。
《凡人歌》剧照
这个问题的根源不在家长,也不在孩子。当教育评价体系虽然增加了综合素质评价,但录取仍以分数为主,在变革中采取主动往往意味着走一条不寻常、不稳妥的道路,要求家庭有承受不确定性的勇气和资本。
今年十一假期, 长沙的酒店房间里, 初二的子俊已经三天没出门了。父母早就出门探亲访友了,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子俊黑黑瘦瘦,个子不高,说起话来声音却像个大人。他微微皱着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屏幕那头, 是纽约大学金融专业大四的学生。
教授布置了作业: 收集金融数据,对模型进行微调,再通过数据蒸馏到小模型上,对比在金融领域的提升效果。这个本科四年级的学生,卡在了第一步。他在淘宝逛逛接单群里发了需求,编号6188的接单员回复了他。
没人知道6188是个初中生。
《欢乐家长群》剧照
子俊一边讲解,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代码示例,像是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事实上这些技能是他花了3天时间现学的。
“我挺震撼的,”子俊的妈妈李彦后来回忆那几天。2024年11月,一份来自Internet Matters的教育报告(见参考文献1)显示,70%的13至18岁青少年已经使用过至少一种生成式AI工具。但在这些家庭中,仅有37%的家长知道孩子在使用这些技术,近半数家长从未与子女就AI进行过任何交流。但李彦知道子俊在接技术单,还会跟他讨论项目进展:"那个纽约大学的学生,最后学会了吗?"
这单的酬劳是八百块。最后对方没付钱就跑了。
子俊没太在意。“这些都不是事,”他说。淘宝接单群一天能刷出几百条需求:帮写毕业论文、开发小程序、做数据分析、用AI搭建网站……子俊通常只是浏览。偶尔看到能让他学到新AI技术的方向,才会接单。“我反正也是想要去学这些人工智能、神经网络,微调,蒸馏……那我为什么不借助接单去学习呢?”
《学习小组》剧照
接单,只是子俊课余接触AI的一种方式。每天晚上他还会花半小时跟GPT聊天,练习英语口语和听力。“我会让它告诉我怎么说,把一些我用得重复的词,变成高级词汇。”子俊说这话时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会让GPT给我讲讲最近世界发生了什么,我也会告诉它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
他很关注ClaudeCode每次新功能的发布,还有AI领域的各种新动态。对他来说, AI不是用来写作业的工具,而是一个24小时在线的学习伙伴。虽然他知道“本质上,更多学生肯定会用AI来写作业。”
这样的学习方式,在子俊的同龄人中并不常见。多个研究(见参考文献2)发现,青少年对AI的接触和使用,与家庭收入呈现出惊人的相关性。英国儿童网络安全公益组织 Internet Matters的调查显示,年收入低于1万英镑的家庭中,只有11%的孩子使用过AI工具;而在年收入4.5万英镑以上的家庭中,这一比例飙升至80%。这是一道七倍的鸿沟。
子俊的家庭属于典型的城市中产——父母都是电子科技大学本科毕业,在深圳有稳定的工作和住房,虽然谈不上富裕,但也经济稳定。爸爸做新能源电池研发,妈妈全职在家,子俊还有一个哥哥。家庭没有资金给子俊报昂贵的国际学校或各种培训班,但舍得为他配电脑、买课程、支持他做各种“看起来没用”的尝试。
子俊在一所普通公立学校的普通班。“我觉得我们班没有学习的氛围,刚开始其他老师说我们班是年级垫底,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但我觉得我不要受环境的影响,要有自己独特的学习方式。"
这种独特的学习方式,要从一句奇怪的话说起。
“你把你在班上的名次往后拽一拽。”那是子俊小学毕业全科第一时,妈妈李彦对他说的。
大多数家长恨不得孩子每次都考第一,这位妈妈却主动要求儿子把名次往后推:“我说你要能搞到个班级第八名就很好了,你的时间不要太多地分散到学习上。你可以花很少的时间和精力就搞到这样一个名次,我觉得这个已经够了,你没必要去追求前三前五。”
李彦的逻辑很清晰,也很冷静:如果一直保持前三,老师所有的目光都在你身上,老师也有KPI考核的,“你轻轻松松搞到个六、八名,老师也不会追着你指望你出成绩,你也很松弛,没人管你。”
李彦虽然是学财务的,自称“比较懒”,但她和爸爸都有理工科背景,这让他们对新技术保持着开放和好奇。更重要的是,这种开放不仅体现在“允许”,更体现在“主动留出空间”。
《凡人歌》剧照
时间再往回拉,子俊的童年和大多数孩子截然不同。那时候AI还不在他的生活里,但妈妈为他留下的那些“空白时间”,后来成了他探索AI世界的基础。
子俊没上过幼儿园。李彦算过一笔账:幼儿园三个年轻的女老师,看管三十多个孩子,免不了等待、排队、重复做规定好的活动。子俊从小就很安静,放在那里可以让别人不用花一分钟心思,幼儿园对他来说不是必须的。
于是那三年,李彦每天带他去家门口的公园玩。她只是把他带到山上,然后各玩各的。子俊想爬树就爬树,想抠土就抠土,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模仿荒野求生。妈妈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
《普通的孩子》剧照
那三年里,子俊学会了自己探索和思考。他会坐着想一个问题想很久。他会问爸爸:“为什么光从树叶照下来,有的时候是一个树叶的轮廓,有的时候是一个圆圈?”爸爸会给他解释小孔成像的原理。
多年以后,当子俊学习AI的图像识别算法时,突然想起小时候问过的那些关于光和形状的问题。
“我幼儿园那会每天特别闲,在家没事干,所以我就会去学一些知识,针对那些问题可以解决的知识。”子俊后来说,“我现在到初二,还在啃幼儿园的老本。初中那些物理、化学、生物,我幼儿园其实已经开始琢磨了。”李彦听到这话时笑了,说她当时可没想过这么多。
由于没有任何幼小衔接和提前学习经历,二年级那年,子俊在英语课上一个单词也看不懂。他没有慌张,也没有求助。他拿起李彦的手机,开始搜索英语课程。看到引流课就买,上完觉得不够,继续搜,找到另一门课程,五千多块钱。
《年少日记》剧照
他看了看课程介绍,觉得“这个东西我能用得到”,就自己付款了。
李彦是事后才发现的。她没有责怪,也没有惊讶。在这个家里,子俊从来不需要征求太多同意。那个五千多块的课,子俊学得很认真,二年级的英语问题就这样被他自己解决了。
这种“我可以”的心态,后来延伸到AI领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