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以色列打起来后,最尴尬的国家出现了鹅眼览世界
3个月前离开黎巴嫩的时候,我把一片叶子留给了房东。
那是一片来自尼泊尔蓝毗尼的无忧树叶。蓝毗尼是佛祖诞生地,我一直把它视若珍宝。房东接过它时,有些惊讶,也有些郑重。我们信仰不同,但他明白,那不是一片普通的树叶。
他问我:“为什么要离开黎巴嫩?”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我不能只说这里生活不便。停电、缺水、垃圾、物价、药品短缺,这些当然都是真实的。在黎巴嫩,许多“第一世界”习以为常的事,都需要重新学习:热水要等私人发电机烧好,电力要在不同系统之间切换,街道上常有未被清理的垃圾,空气、水和食物也让人和狗都频繁生病。生活里有太多细碎的摩擦,像砂纸一样,日复一日地磨损人的精力。
但这些并不是我离开的真正原因。
从阳台往外看的景色(作者拍摄)
一、乳与蜜之地:美好生活下的隐痛
刚到黎巴嫩没多久的时候,我开始从南到北地看这个国家。它比地图上显得更丰富,也更脆弱。地中海的风、山地的凉意、肥沃的土地和充足的阳光,让这里配得上“乳与蜜之地”的古老称呼。
只是,我越了解黎凡特的历史,越会意识到,这片土地上的许多裂缝,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它们从一百年前的边界划分、宗派安排和外部干预中延续下来,至今仍在起作用。
一个周末,我和小狗坐在山里的小庭院看着夕阳。28度的风从山间吹过,有鸟叫和虫鸣,老人和孩子拎着蔬果,牵着狗走在窄路上。那一刻,生活显得安静、完整。但在黎巴嫩,这种完整感总是很短暂。山风背后,战争和边界从未真正远去。
我半开玩笑地对电话那头的美国朋友说:“如果你要来玩,赶紧趁我在的时候来。再等久一点,黎巴嫩就没了,变成以色列了,想玩就不是同一个味道了。”
城市里的花正盛开(作者拍摄)
这句话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黎巴嫩的美好太具体了:海岸、山谷、花园、咖啡馆、教堂与清真寺,黄昏时分的贝鲁特海边,紫色晚霞铺满地中海。但在这些美好之下,埋伏着一种长期的不安。它来自历史、也来自现实,来自外部力量、也来自内部结构。
黎巴嫩太美,也太小;太开放,也太容易被他人进入。它拥有丰富的宗教、族群和文化,却没有足够强大的共同体结构,去承受历史不断施加给它的重量。
所以,房东问我为什么要走时,真正难以启齿的是另一种感受:我站在这个国家的阳光和山风里,却不断看见它过去的裂缝,以及未来可能的坍塌。我该如何告诉这位温和、体面的从“第一世界”回到黎巴嫩的名厨房东——我觉得你的国家正在一点点失去它自己,它可能即将不复存在,所以我要走了。
黎巴嫩的路边凉亭(作者拍摄)
那种让我决定离开的巨大的不安,它并不只属于黎巴嫩,也不只属于贝鲁特街头某一栋被炸毁的大楼,而是属于整个黎凡特,属于眼下正在被美以伊局势重新牵引的中东。
加沙战争之后,地区冲突的外溢效应不断扩大。红海、叙利亚、伊拉克、也门、黎巴嫩南部,像一串彼此相连的火药引线。伊朗、以色列与美国之间的对峙,很多时候并不表现为正面战争,而是落在第三方土地上:空袭、无人机、代理人武装、边境炮击,以及被迫承受代价的普通人。
黎巴嫩正是这样的地方。它不是美以伊冲突的唯一舞台,却是最脆弱的承压点之一。它像一只被反复拉扯的旧船,船身早已漏水,甲板上却仍有人争夺方向盘。人们讨论“美以伊局势”时,常说的是核问题、军事部署和战略威慑。但在黎巴嫩,这些宏大的词会迅速变成日常生活里的具体问题:一栋楼是否会在一小时警告后被炸毁,一家医院是否还能运转,一条公路是否还能通行,一盒抗生素是否还能买到。
黎巴嫩的悲剧并不是孤立的,它是中东现代史的一块剖面:殖民边界、宗派政治、金融崩溃、外部干涉、代理人战争,以及普通人在大国战略之间被不断消耗的命运。
黎巴嫩的街道(作者拍摄)
二、拼接的国家:历史如何制造裂缝
今天意义上的黎巴嫩,并不是一个自然生成的民族国家。它更像是二十世纪初大国秩序重组时,被人为缝合出来的政治空间。
奥斯曼时期,这里只是大叙利亚的一部分;一战后,英法重新划分中东,《赛克斯—皮科协定》成为这种外部划线的象征。法国获得叙利亚和黎巴嫩的委任统治权后,为了在黎凡特建立一个亲法、并能保护马龙派基督徒的政治实体,把黎巴嫩山周边的的黎波里(逊尼派)、赛达(逊尼派)、提尔(什叶派)、贝卡谷地(什叶派)一并纳入。
一个宗教和族群结构复杂的国家框架,就这样“粗暴”地形成了。
对于拥有共同民族记忆和文化认同的群体而言,国家可以是一种凝聚。但对于一个被外部力量设计出来的政治共同体而言,国家从诞生之初就带有实验性质:它既有受保护者,也有被纳入者;既有内部宗派之间的权力分配,也有外部大国持续不断的影响。一个国家的边界画好了,但共同体并不会自动生成。
黎巴嫩赛达海上城堡(作者拍摄)
1943年,黎巴嫩宣布独立。各派政治力量签署《黎巴嫩国家公约》,试图以宗派分权的方式维持平衡——总统由马龙派基督徒担任,总理由逊尼派穆斯林担任,议会议长由什叶派穆斯林担任。但随着时间推移,人口结构发生变化,穆斯林群体快速增长,基督徒又向海外流失,原本的政治分配逐渐与真实社会结构脱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