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军：为农耕中国寻根的“植物”考古人中国科学报

"植物人"——这是植物考古学家、山东大学特聘教授赵志军的微信签名。在考古学界，学者们习惯以研究领域自称，"良渚人""二里头人""殷墟人"各有归属，而赵志军给自己选了这三个字。

从留美期间机缘巧合踏入植物考古领域，到回国后将浮选法从论文带进田野，再到近年在山东大学开辟本草考古新方向，赵志军在这一冷门学科深耕三十余年，始终致力于从微小的炭化植物遗存中追溯中国农耕文明的源头。

赵志军在田野考察现场   山东大学供图

从偶然结缘到引入浮选法

赵志军与植物考古的结缘始于一次偶然。

1982年，他从北京大学考古专业毕业后进入出版社工作，此后参与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的展览筹备，从事古代兵器研究，并赴美留学继续深造。留学期间，他为筹措学费在一所土壤实验室兼职，由此结识了人类学系从事植硅体研究的皮尔索教授，经推荐成为其科研助手——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植物考古。在皮尔索教授指导下，赵志军正式转入这一方向，先后完成硕士、博士及博士后研究。

长期的田野工作构成了他学术生涯的底色。他回忆，在广西开展浮选发掘时，双手因长期浸水生了冻疮，野外调查中蚊虫叮咬不断，有时半个月才能洗一次澡。谈及这些，他引用美国同学的话说，考古是"有人花钱雇你找乐趣"——对未知发现的期待，支撑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艰苦的田野季。

也正是在海外求学期间，赵志军注意到国内外植物考古实践之间的差距。

浮选法是植物考古的核心技术手段：将考古现场的土壤置于水中，炭化的植物种子和果壳因密度降低浮于水面，借此可分离出肉眼难以辨识的微小遗存。上世纪末，这一方法在国际考古界已属常规操作，国内却几乎未见应用。20世纪80年代曾有学者撰文介绍，但因行文偏重公式与理论推导，未能在一线考古工作者中推开。

赵志军采取了不同的路径：以通俗语言讲清原理与步骤，再深入工地现场示范。1999年6月，他在山东两城镇遗址的中美联合考古项目中，首次正式向山东大学师生实践了浮选法。山大师生对新技术表现出的开放态度，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赵志军在考古遗址周边考察小米（黍子）的种植

拓展学科边界

这段合作延续了二十多年。2023年，赵志军正式加盟山东大学。谈及选择山东大学的原因，他说："不是我来到之后改变了山大的什么，而是我融入了山大。"

到任后，赵志军牵头申请了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东北亚古代文明交流视野下的农业起源与传播研究"，并组织举办了全国性的植物考古工作坊。

在此基础上，赵志军将研究视野进一步拓展至本草考古领域。他指出，中国中医药体系自春秋战国时期起即有系统文献记载，数千年传承未断，但文献所能追溯的年代有限，更早时期古人对药用植物的发现与使用，有赖考古实物加以证实。本草考古正是在文献断层处补上实证环节，探索中药材起源与发展。目前，这一方向已在山东大学初步建立。

与此同时，赵志军也将目光投向山东的农业文化遗产保护。

山东是农业大省，拥有章丘大葱、枣庄古枣林、莱阳梨等十余项全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承载着数百年的种植技术与经验传承。在赵志军看来，若能将这些世代积累的农业智慧融入农产品品牌建设，既有助于保护农耕文化根脉，也能为地方农业发展开辟新的路径。

从一间异国的土壤实验室起步，到推动浮选法在中国田野考古中落地生根，再到在山东大学开辟本草考古方向、投身农业遗产保护，赵志军的学术轨迹始终围绕同一个命题展开：从植物遗存中读取农耕文明的信息，为理解中华文明的起源与演变提供实证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