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不是必然:它只是一个工程问题放大灯博客
2024年7月,《自然》杂志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很克制:《抑制IL-11信号延长哺乳动物的健康寿命和总寿命》。实验结果不克制----研究人员给老年小鼠注射了一种抗体,这些小鼠的中位寿命延长了约25%。癌症发生率下降,代谢功能改善,多个器官的纤维化程度逆转。
25%是什么概念?如果等比例映射到人类,相当于平均多活将近20年。
这篇论文在衰老研究领域引发了一次小型地震。被抑制的靶点是一个促炎、促纤维化的信号分子,随年龄升高而升高,抑制它的效果跨越了多个器官系统----不是治某一种病,而是系统性地减缓了衰老本身。这在学术上是一个非常干净的结果。
但学术上的干净和产品上的可行之间,隔着一段极其漫长的距离。
在这篇论文发表之前几个月,一个27岁的牛津博士生已经开始围绕衰老相关通路设计药物了。他的名字叫赵思邈----"思邈"二字取自唐代药王孙思邈,是他爷爷给他起的。
2026年,他创办了无尽方舟科技,一家试图用AI和跨物种数据绕开人类延寿药物开发困境的公司。Monolith是它的第一个机构投资人。
赵思邈是重庆人,98年生,高中出国,本科在爱丁堡大学读人工智能,硕士和博士都在牛津。他进入衰老研究的路径不是从实验室开始的,而是从一个朴素到近乎天真的念头开始的:人为什么要死?
他说这个念头在七八岁的时候就有了。"我爷爷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他不想死。"名字是爷爷起的,愿望也是爷爷的----健康长寿,无病无灾。家里人一直希望他学医,但他同时对人工智能感兴趣,最终选了一条交叉路径。他的微信签名至今写着苏轼《赤壁赋》里的一句: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本科期间,他参加了MIT计算生物系主任Manolis Kellis的夏令营。Kellis问学生们的梦想是什么,赵思邈说长生不老。"他当时就跟我普及了衰老领域的研究进展,并且跟我讲了一个概念叫长寿逃逸。"
长寿逃逸(Longevity Escape Velocity)是衰老研究领域最大胆的假说之一:如果医学技术延长寿命的速度,能够超过人体衰老的速度,那么在理论上,死亡就不再是必然----你活过的每一年,都能"赚到"超过一年的额外寿命。这个概念由剑桥学者Aubrey de Grey提出,在主流医学界被视为一个有趣但过于乐观的思想实验。但对一个刚上大学的年轻人来说,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死亡不是必然的自然法则,只是一个工程问题。
Aubrey de Grey 提出的“长寿逃逸”示意图
"一个MIT的系主任告诉我这件事在科学上是可行的。那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认为它可以。"
赵思邈开始系统性地向这个方向学习。硕士期间他参与了牛津衰老与长寿社(Oxford Aging and Longevity Society)的创办和发展,担任board member,接触到了更多前沿技术----部分重编程、山中因子、表观遗传时钟。后来他加入了Longevity Biotech Fellowship(LBF),一个聚集了全球极端长寿主义者的研究组织,成为其中唯一的中国成员。
"之前都是我一个人有这个想法,周围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太疯狂了。加入LBF以后,相当于找到了自己的家。"
在伦敦,他遇到了曾京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博士后,师从CRISPR基因编辑技术的发明人、诺贝尔奖得主Jennifer Doudna。两人对衰老研究的兴趣一致,开始讨论一个核心问题:如果要做延寿药物,切入口在哪?
切入口在狗身上。
这个选择并不奇怪。衰老研究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困境:你没办法在人身上做延寿临床试验。人类寿命太长了----一个临床试验要观察几十年才能看到寿命终点,没有药企愿意等,也没有监管机构知道该怎么批准一个"让人活得更久"的药物。FDA至今不承认衰老是一种疾病,你无法以"延寿"作为临床终点去申报新药。
而动物端的情况完全不同。狗的寿命是10-15年,你可以在五年内做一个有统计意义的对照试验。更重要的是,宠物药物的监管远比人药宽松----不需要走FDA那套漫长的流程,审批周期从十几年压缩到两三年。
但赵思邈想做的事不只是宠物药。他的逻辑是一个"绕道"策略:先在宠物身上跑通药物开发的全流程,积累真实世界的数据,同时反向推动人类药物管线。宠物只是引擎,不是终点。
"我们并没有说先做宠物再做人,而是直接做宠物和人。宠物药三年可以上市,人药从开展到临床实验要十年。同时推的时候,狗这边做完实验上市了,人那边该进临床就进临床,整个推进速度就很快。"
这个策略的底层依赖一个技术假设:人和狗的衰老机制有足够的保守性----也就是说,驱动衰老的核心基因在不同物种之间是共通的。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你在狗身上验证有效的靶点,在人身上也大概率有效;反过来,人类衰老研究中已经验证的靶点,也可以迁移到狗身上。
验证这个假设正是无尽方舟的核心技术所在。他们开发了一个叫H2P(Human-to-Pet)的跨物种迁移学习模型,用域自适应神经网络从单细胞转录组数据中捕捉物种之间保守的衰老特征。简单说,就是把人和动物的基因表达数据对齐----大约16000个基因----然后用AI筛掉那些物种间差异太大的基因,保留那些跨物种保守的、与衰老显着相关的靶点。
赵思邈用了一个比喻:"做药要找靶点,靶点就是锁孔,药物是钥匙。但大家没意识到,物种之间的差异会导致锁孔偏移。我们做的就是先确认两扇门上的锁是同一把锁,这样钥匙才能共用。"
这个方向在学术界几乎没有先例。传统的药物开发流程是在小鼠身上发现靶点、在小鼠身上验证药物,然后直接尝试在人身上重复----中间的跨物种差异被默认为"大致相似"就够了。但衰老是一个全身性过程,物种间的差异在寿命维度上被极度放大:同一个生长因子通路的抑制,可以让线虫延寿200%,在小鼠身上只有十几个百分点,到了人身上甚至可能引发代谢疾病。
"这种差异性要在数据层面上先被磨平,然后我们才能针对性地进行靶向治疗。"
2026年,无尽方舟在深圳正式落地。
公司的核心团队来自牛津、伯克利、剑桥、帝国理工等顶尖学术机构,覆盖计算生物学、基因编辑、结构生物学、药物化学等方向。CTO曾京昆在诺贝尔奖得主Jennifer Doudna的实验室完成博士后训练,首席科学家张影是中山大学博士生导师,此前创办的生物技术公司已获超亿元融资。
第一轮由Monolith领投。赵思邈对这次接触印象深刻----从第一次见面到确定投资意向,几乎没有多余的流程。他回去后,还带着团队研究了Monolith创始人曹曦的公开言论和投资履历,结论是"这是一个敢做大事,看准事情就快速下决策的机构"。
目前,无尽方舟分为两个核心团队:药物组和AI组。
药物组在推多条管线。ARK-001围绕犬猫老年相关纤维化、代谢和炎症表型建立药效模型,同时保留人药转化方向。ARK-002针对另一条经典的衰老相关通路,已获得中国发明专利保护。药物形态上,团队没有押注单一路径,而是同时探索抗体、多肽和小分子----抗体特异性好但递送难度大,小分子可以全身递送但毒性风险更高,多肽介于两者之间。
IGF-1 与犬体型显着相关,并随年龄发生变化
AI组在做一件更激进的事:用可解释机器学习寻找多基因组合。单靶点药物能延缓衰老,但真正的"返老还童"可能需要同时干预多个基因通路。问题在于,如果仅用传统的湿实验来随机组合测试抗衰效果,数个靶点的组合空间就需要成千上万年的时间来探索。无尽方舟正在用AI将这一搜索空间压缩至本代人即可用湿实验验证完成的数百个组合。
2006年,山中伸弥发现四个关键转录因子(OSKM)可将成熟体细胞重编程为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