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从业者:危险不可避免正面连接

5/17/2026

烟花的生产分几步,危险就分几步。

2026年5月4日,湖南浏阳华盛烟花厂发生爆炸事故。截至5月16日,事故共造成37人死亡,1人失联,51人受伤。事故发生当日19时、5月5日,浏阳全市、湖南全省烟花爆竹生产企业全面停产整顿。

人人都知道造烟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为了应对这种危险,人们说“严防死守”“杜绝隐患”。危险也反过来塑造了烟花行业的形态:烟花厂比普通制造业的厂房占地更广,厂区从山下延伸到山上;分布在山上的制造车间是现代化流水线车间的反面——为了将爆炸的风险降到最低,生产车间单人单间,彼此间隔十数米;烟花人有着其他行业看来奢侈的假期——按照规定,每年七到九月,烟花行业必须放“高温假”。甚至,在烟花厂,人的状态也更被看重——一位生产线上的烟花工人,可以以“家庭纠纷”为理由带薪休假。毕竟,老板无法估量这种情绪不稳定可能带来的最严重后果。

但危险到底隐藏在何处?如果拆解到烟花制作的每一步,有没有避免危险的可能?如果危险不可避免,又是出于什么原因?

为了找到答案,我们首先联系到宇哥。宇哥曾于2023年-2024年在浏阳当地从事烟花出口贸易工作,为了熟悉产品,他驻厂工作半年之久。此外,我们也联系了浏阳当地从事烟花行业十几年的工作人员施永明核实情况。

通过他们的讲述,我们意识到,危险几乎弥散在制作的每一环节,成因则各不相同。在配比、和药环节,它来自于企业降低价格、增强市场竞争力的需求,也来自于工厂中某一人的一时疏忽。而在装药、压药环节,危险来自一次摩擦、一道重了一些的力度,甚至来自衣服的材质——一朵微小的静电足以酿成事故。即使是在运输这一看似并不显眼的过渡环节里,一些散落的浮药,加上一次撞击、一阵摩擦,也有可能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希望一切事物可管可控,是现代社会的野心与目标,但这一次,它的对手——人心和火药,是最不可控的两个变量。

以下是宇哥的讲述:

造烟花分几步?

我是2023年做烟花出口贸易的。到厂里的第一天,我就意识到,烟花工厂的设置和其他产业的工厂很不一样。厂区依山而建,占地很广,从山下一直延伸到山上。最高处的是和药、装药车间,主要负责把化学粉末按比例混合、处理,装进烟花筒里,一般大家叫半成品车间。生产线沿着一条s形路线分布在山上,所有的车间都是独立的,彼此之间间隔10到15米的距离,旁边设一个小库房,用来放车间加工好的半成品。从卫星图上看,一个个厂房突出来,像拉链的一边。

这是为了在爆炸发生的时候把危害程度降到最低——假如一个车间真的发生了爆炸,伤亡也控制在一两个之内。每个车间彼此间隔的10-15米,正常情况下,足以确保周围车间不被连环引爆。两列装药车间右边数百米,有一所独立的厂房,那是火药仓库,制作烟花的火药就从这里取。

装药车间往下,就到了半山腰的包装车间,这里负责给半成品烟花包上锡纸、套上外包装,插广告卡片,再打上塑封,装进纸箱里。从这里运出来的烟花,就是市面上大家能买到的烟花了,会有专人把这些整箱的烟花运进成品仓库,等客户拉走。

烟花厂航拍图,S型分布在山上的是生产线,红色为火药仓库,黄色为包装车间,绿色为成品仓库,白色是办公区域,烟花厂厂房普遍如此设计。

烟花制作主要分成配比、和药、成型、烘干、装药、压药、包装这几大环节。

配比、和药:

就是根据烟花想要的效果,把需要的原料按比例配好,然后给它混合起来。和药是分类来和的,有些药管发射、有些药管呈现效果。

这个环节听起来简单,其实对烟花的效果影响非常大。比如室内燃放的烟花,助燃剂不能用高氯酸氨,这种氧化剂烧起来发酸,还会有烟,万一人家搞室内婚礼或者party,放的烟熏火燎就不合适。烟花发射的高度也由这一环节加入的药量控制,用量达不到标准,烟花放的不够高还在其次,用量太少就会“炸筒”——还没放出去,烟花先炸了,这就成了安全事故了。

要说危险,这个环节也是有的,毕竟和药物接触,很难说毫无危险。但在基本干燥和温度合适的情况下,不太会因为药物本身问题出现意外。如果发生问题,主要是外部出现操作不当。比如药物不按规定存放。这里的药既包括火药,也包括其他一些制作烟花效果的药物,比如负责着色的钛粉、锆粉,用来助燃的氧化剂,用来发射烟花的硝化棉等等。

这次出事的华盛烟花厂,新闻里提到他们把高氯酸钾和银粉混在一起放,这就是不规范的操作,高氯酸钾是强氧化剂,银粉是还原剂,一旦外部加热、摩擦到一定程度,这两种药就有可能烧起来,更严重就会直接爆炸。

用来发射烟花的硝化棉也是一种比较危险的材料,这种材料光是接触空气就能自燃,所以日常需要泡在液体里。

虽然没有统一文件,但浏阳很多应急管理所都禁止工厂使用这种材料。可实际生产中,企业还是得用硝化棉。为什么?因为硝化棉更便宜。

烟花发射材料,除了硝化棉,还有一种叫单基粉。单基粉是一种在市面上正常流通的化学材料,硝化棉的来历就不一般了。通常,硝化棉是军火制作里的一种材料,用来发射子弹,是不在民用市场直接流通的。但烟花厂会通过中介购买军工生产中退下来的硝化棉。同一根冷光烟花,用单基粉的成本比硝化棉贵了2到3倍,这还只是报价,实际差价只会更高。一箱蛋糕烟花装一千多根,客户一买就是成百上千箱,算下来利润差异就非常大了。尤其是现在烟花出口也卷价格,你用单基粉,成本高了那么多,怎么和人家用硝化棉的工厂竞争呢?

最危险的肯定是装药。和完药,就要在各种药粉里加入粘合剂,根据不同功效,把药粉做成一颗颗小颗粒。冷光烟花是制作比较简单的烟花,颜色要么是银色,要么是金色,直接加锆粉或者钛粉就能做好颜色。有些烟花颜色比较丰富,比如红色、绿色,就还需要做亮珠。亮珠体积更大,是一个个小球。根据烟花效果的需要,做好原材料之后,再将这些成型的颗粒或小球拿到烘干房里烘干。烘干之后,就该装药了。

烟花分内外筒。放烟花的时候,飞到天上的是内筒,里面装的是控制烟花形状、颜色的药物,留在地上的是外筒,里面装的是负责把内筒推出去的发射药。内外筒的药在不同的环节装,先装内筒,再将内筒和发射药剂一起装进外筒。

装药时最怕有,不接触这一行的人,想象不到火星来得有多容易。衣服的材质会影响火星出现的概率,其中绒衣是最危险的。其次,人也不能多动,过多的摩擦会产生静电,而静电也能点燃火药。为了防止有火星,装药车间必须由人盯着,而人又最容易带来静电,所以正规的企业,装药工人必须穿着防静电服、防静电鞋子,戴上帽子、手套和围裙。如果你去正规烟花厂生产车间走一圈,会看到每个压药车间的门口都有一根连在地上的棍子,那就是消静电机,每干一段时间,工人们就要去用手抓一下棍子来消静电。

装药环节也很难用机器换人。因为并不是把各种原料倒进去就结束了。就像我刚才说的,烟花分发射层、效果层,这些药物都要分层来放入。效果层里还有细分,一个烟花能燃一分钟,它肯定不会只有一个图案,前十秒是什么图案?中间十秒是什么图案?这都是装药车间里控制的东西,是很依靠工人经验的。

不同的烟花,制作起来工序上也有一些差别。比如我之前所在的厂最常生产的蛋糕烟花。还需要装药车间的工人来手动混合均匀。只有药粉混匀,喷出来的烟花束才是直的。不过说是混合均匀,其实叫“跺”匀更合适,这个跺是在桌面上垂直地上下跺。工人们一般少量多次地装原料,装上一些,就要把烟花筒拿到另一边的桌子上跺,觉得差不多跺匀了,再继续加原料。怎么样算跺匀了,甚至怎样跺,都考验工人们的经验和手艺。有时跺匀环节也会发生爆炸,老师傅这种情况少,年轻学徒就会多一些。

药物装好之后,还需要把火药压实。药太松散,点着时容易炸筒。压药对力度准确性的要求非常高,力道太大,有可能会导致烟花筒里面结构损坏,在燃放时产生事故,也有可能在生产线上就直接爆炸了。我之前所在的厂是用液压机来完成这部分工作的,这也算是目前烟花制作里少数能被机器替代的环节。一饼烟花筒几十个,人工来压可能这个松、那个紧,但机器是有标准的,它能更好地掌握力道,也能压得更均匀。

当然,除了这些技术上的问题,哪怕是成本上,装药车间也很难做到机器换人。一个机器要蛮多钱啊?机器还要维护,坏了还要修,人工装能省下很多钱。不是每个烟花厂都有机器换人的经济实力,老板肯定是能省则省。

装好药,再用固引剂把烟花筒封口之后,工人就会把做好的半成品放到旁边库房。为了不让各个装药车间囤积火药,会有人定时从山顶出发,收走这些半成品,送到半山腰的包装车间。

但即使是搬运环节也是有风险的。静电当然不用说了,运输工人在运药之前也要先消静电。有时候已经封口的半成品,上面可能还带着一些浮药,这种药也会被静电或者摩擦引燃。浏阳之前也有烟花厂出过类似事故。如果遭到撞击,烟花筒也有爆炸的风险。为此,烟花厂里负责搬运的电瓶车都有限速,车开起来的速度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

等到了包装车间,主要就是给烟花筒做外部包装了。这里几乎全是中老年女工。从山上运下来的半成品都是几十个烟花筒捆成一盘,业内又叫饼,但消费者放的烟花都是一个个的。这就需要包装工人先把这些药饼拆开,再为单个的烟花筒包上锡纸、套上外包装,塞上广告卡片,打上塑封,装箱封存。最后由专人送到山下的成品仓库。就这样,火药就变成烟花了。

根据药量和危险程度的不同,一般,花炮分为ABCD四个等级,A级含药量大、危险性大,需要专人在室外特定空旷地区燃放;B类含药量小一些,但也不能个人燃放。C类、D类就是我们常见的、允许个人燃放的烟花了。

烟花的等级对应到烟花厂,就意味着每个厂资质不同,能使用的药量也不相同。比如我所在的厂,是一个生产C类烟花的厂,主营冷光烟花这个系列。这类烟花用药量小,大家最有印象的一种冷光烟花可能就是国内常说的“仙女棒”,细细一根,一般长10到15公分,点燃后可以捏在手上,顶端会绽出一簇银色或者金色火花。做出口的一般叫它蛋糕烟花,因为外国人喜欢过生日的时候把这种烟花插在蛋糕上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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