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菜一锅一乡愁离岸

5/17/2026

特意为这道菜,添置了一口小巧的铁锅。

鸡蛋充分打散,兑入半碗高汤,鸡汤骨汤皆可,反复搅打,直至蛋液与汤汁浑然相融。铁锅烧热,舀一小勺猪油入锅,滋啦一声化开,缓缓倒入蛋液,盖上锅盖,转中小火。锅里渐渐有了细微的咕嘟声,蛋液慢慢蓬松起来,边缘泛出焦黄。

揭盖那一瞬,热气裹着一丝淡淡的荤香气漫了出来。涨得高高的蛋,转眼又塌了下去。

这是儿时,妈妈常做的一道菜。她从未说过名字,只说:“这是我的做法。”

后来读梁实秋的《雅舍谈吃》,才恍然,这道菜叫“铁锅蛋”。他写北京厚德福饭馆的铁锅蛋:“烤到蛋涨到锅口,作焦黄色,就可以上桌了。”又说,妙处在于铁锅保温,端上桌时,仍有“滋滋响的滚沸声”。

书里还提到,有人往蛋里羼美国奶酪,说是味淡,混在蛋香里格外合宜,做出来果然“气味喷香,不同凡响”。

他又说,如今有了电炉烤箱,不一定非用铁锅,玻璃烤盆也能做这道菜,只是少了几分“原始粗犷的风味”。读到这里,总觉得有些亲切。我偶尔也会用空气炸锅来做,表面烘出一层焦黄,仿佛隔着许多年,与旧法遥遥呼应。

忽然想起筒子楼的公用厨房,是个普通房间,七户人家共用,煤火与油烟常年不散。谁家炒了辣椒,半层楼都知道。冬天窗玻璃蒙着白汽,孩子们捧着搪瓷碗,跑来跑去。妈妈在灶台前,守着那口小铁锅。锅里的蛋缓缓鼓起,边缘焦香,中间仍软嫩微颤。

那时的铁锅蛋,只是一碗高汤、几枚鸡蛋、一点猪油。可直到今天,我依然觉得,那是鸡蛋最好的味道。

厚德福的铁锅蛋,距今也不过百余年。1902年,河南杞县的厨师陈连堂在北京创办厚德福饭庄,以鸡蛋拟蟹鲜,配海参、虾米、香菇等物,做出了这道菜。它不是宫廷名馔,更像一位中原厨子,在异乡做给游子吃的一口慰藉。

与梁实秋论战的鲁迅,寓居北京时,常食厚德福的豫菜。后来萧红回忆,当年赴宴,席间便有三鲜铁锅蛋。一道家常菜,也留在那些旧人的回忆里。

许多南渡之后的饮食,在异乡渐渐长成了新的模样。有人把面食的习惯带进南方,于是有了各种粄;有人惦记故乡咸鲜浓厚的味道,于是有了盐焗与酿菜。人一离乡,反倒总惦记那一口旧味。

而中原本土,许多旧味慢慢淡了。战乱、灾荒、人群迁徙,繁盛一时的中州饮食,渐渐退回寻常日子。那些讲究火候、老汤、老面、慢工的做法,也越来越少见。像铁锅蛋这样的菜,看似不过几枚鸡蛋,却偏偏最费耐心:铁锅要厚,火候要稳,下烘上焖,急不得。

如今饭馆里已经很少见它了。唯有眷恋旧味的人,还会守着一方灶台,一口铁锅,慢慢等锅里的蛋鼓起来。

世间百味,各有风骨。我迷恋麻辣的酣畅,也中意浓油赤酱的饱满。而铁锅蛋则内敛克制,如一袭右衽素衫,不浓烈,却温厚熨帖。诚如梁实秋所言,“这一口,是正统的中州老味。”

乡愁南渡几许?

大抵便是这一口铁锅蛋,从灶台端到餐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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