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为什么集体涌入这个行业?刘妍
身份官宣:一场社交处刑在朋友圈官宣自己成为保险代理人的那天,互联网圈的前同事给丘丘打电话,问:“你是不是被洗脑了?你可以出国,转其他行业,干什么不行,为什么要干这个?”一些原本维持着良好互动的社交关系也随之冷却,在昔日好友的眼中,她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随身携带销售陷阱的钱包杀手。
丘丘拥有堪称标准的精英履历:她本是英语专业本科毕业,出于对创意的兴趣,面试了顶尖美资4A公司“DDB”, 并顺利拿到offer。入职第一年,她便凭借出色的全英文提案斩获纽约广告节的一等奖,入行即高光。在广告行业待了三年,基于对行业周期与长期价值的理性审视,2017年,她转行入职一家正值辉煌期的互联大厂,参与制作过多个头部IP的重磅节目。
《狙击蝴蝶》剧照
2023年,丘丘28岁,开始对未来的职业规划有了更长远的打量。她不再向往时效性极短的广告创意,也厌倦了需要过度包装汇报的大厂工作,她认为,无论经济环境波动如何波动,健康都会是人们关心的生命母题,相比其他领域,养老产业最为实际且具有上升空间。深度调研养老赛道的底层逻辑后,丘丘发现,尽管市面上存在各种康养地产、医疗机构和养老理财产品,但真正能能转化“长寿风险”的,竟然是保险公司。
丘丘很快投身入局。想象中,过去的从业经验、积累的资源和人脉,本该对保险工作有益,却在最初成了最让她难堪的绊脚石。
职业的迁徙,也意味着社会身份、甚至是阶层的重新锚定。官宣投身保险行业,是每一位新人的必经环节,也是他们最难逾越的心理关口。 那几乎是一场“社交处刑”:你需要主动摘下曾经的行业光环,直面自己在社交市场上的真实估值,以及,面对一种“精英失足”的心理压力。
《蛮好的人生》剧照
在香港读书时,阿祥就发现,高净值人群对保险的依赖度极高,保险从业者的素质也在发生代际更替,近些年,高学历、大厂工作和留学背景的人纷纷进场,聪明且有能力的代理人越来越多。
从知名国企离职进入保险行业,阿祥宣布新身份时,最惧怕的是亲朋的目光。 “我特别害怕别人觉得我是在原来的职场混不下去才来卖保险,或者认为我要开始消耗人脉,‘割韭菜’了。” 光是构思朋友圈的官宣文案,就让他内耗了好几天。他绞尽脑汁,反复删改,想展示自己是一个专业、有质感、不套路的新时代保险人,想证明自己不是要开始求人买东西了,而是帮大家做风险管理。
从小到大,阿祥一直是“别人家的小孩”,中山大学新闻系本科毕业后,他考上香港中文大学企业传播研究生,毕业后顺利进入一家知名企业做广告营销管培生,一路都走得挺光鲜的。但那份光鲜的工作让他半年瘦了20斤。直属领导性格强势,他几乎得不到正反馈,每天一睁眼,想到要面对领导就焦虑,对工作本身也产生了生理性厌恶。
《不干了,我开除了黑心公司》剧照
离职半年后,阿祥觉得自己该上班了,面试了几轮,他又觉得自己内心仍很排斥工作系统。最终,他在朋友引荐下进入保险行业。“说实话,我不是因为多么热爱保险才加入的,它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生存结构的实验。”保险行业最吸引他的,是低束缚性,每个季度只要完成2000元左右的保费指标,就能维持保险代理人的社会身份,如果没有单子,他甚至不用去公司打卡,这给了他消解职场创伤的时间,又不至于彻底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
新的社会身份,重塑了他们的人际关系。最冷峻的现实是好友瞬间拉起的防御心。“约吃饭、喝咖啡这种普通的社交邀请,都不回复了,好像默认我目的不纯。”面对这种处境,丘丘一开始很心寒,后来也想通了,“国内保险从业者素质参差不齐,很多人确实是在刷人情单。我奶奶的护工在卖保险,清北毕业的精英也在卖保险,我无法辩解,只能说,我认可我们公司的专业度和理赔速度,我也保证对客户尽职尽责。”
《蛮好的人生》剧照
也有一些信任关系也在这种处刑般的官宣仪式后萌出。多年不联系的同事发现丘丘转行做保险,主动发来消息,表示信任她的人品,希望她来帮自己的家人审视重疾险。也有曾经只是一起吃喝玩乐的朋友,突然向她交付家庭最脆弱的一面。 丘丘发现,自己正以前所未有地深度介入朋友圈的深水区,她开始知道,谁有乳腺结节,谁与家人之间存在冰冷的财务隔阂。
身份转变的时刻,最坚定的支持来自丘丘的母亲。母亲告诉她:“那些偏见都是杂音,社会价值不是由办公楼决定的。”
意义幻灭的精英生活42岁这年,Magen决定入局保险,她的上一个职场身份是某家顶尖广告集团大中华区策略主管。身份清零的瞬间,她收到了不少亲近朋友的关心,大家觉得她疯了,特别不理解,“ 20年的资历,说放就放吗?”
Magen平静解释,自己不是一时冲动,做保险经纪人,是她做过很多研究、蓄谋已久的职业转型。在广告业,她是帮客户选投放平台的策略主脑,到保险业,她是帮客户在几十家保险公司中挑选最合适方案的买手。她认为底层逻辑是一致的。
她强调,她的新身份是保险经纪而不是保险代理,两者有立场的分别,“我不代表某一家保险公司,我代表的是我的客户。 ”
《蛮好的人生》剧照
Magen加入的是一家以学霸文化著称的保险经纪公司,这家公司吸纳了大量各行各业转型而来的精英,基金公司的总经理、银行行长,还有资深的律师和精算师,大家成交业绩不靠杀熟,而是死磕条款、研究法律和医学知识来赢得顾客信任。
职业生涯的前10年,Magen在媒介领域,后来转型进入广告公司,一待9年。她深爱当时的广告业,通过洞察人心,整合资源来解决品牌问题的过程,让她感到自己无所不能。 直到进入流量为王的时代,广告变得极度追求“快”和“爆”,所有讨论都围绕着流量、转化率和数据,逻辑和美感不再重要,只要能卖货就行。
一次,团队接手某卫生巾品牌的营销项目,作为项目总管,她很想通过广告传播让女性感受到自己可以被理解、被呵护,也想深度探讨女性的身体自由,打破经期羞耻。在视觉美学上,她也设计了很多创意,想打破以往卫生巾广告含糊其辞的表现手法。客户却对这些创意持疑,认为这些洞察并无法帮助数据跑上去,从以往数据来看,真正能带来转化的,反而是那些直白、带有功能点的病毒式刷屏。最终,Magen的几个提案均没有通过。
《如果不让上司注意到这个时间循环就无法结束》剧照
好几个项目都是这样:起初她兴奋地罗列创意,推进时频频受阻,最后按当下的流量规则俯首执行。Magen越来越感到疲倦,这个行业已经不再奖励那些深耕于人心的创意,而是奖励那些能玩转流量算法的人。
她开始对职业意义产生怀疑:每天熬夜产出的方案,到底为谁创造了价值? 品牌方在内卷,从业者在内耗,而这一切,似乎都无法对抗市场的下行和行业红利的消失。
更现实的问题是年龄。在广告圈,40岁堪称创意人的生理性红线,即便身为团队领导,彼时42岁的Magen依然感受到人力折旧的强烈寒意,她越来越焦虑,觉得广告终究无法作为自己的终身职业。
《代理公司》剧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