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全国之力,戴绿帽一顶历史挺有趣
有些学者会把十香词冤案解释为,是道宗顺水推舟的完成了他的政治算计,乍一听很合理,但其实很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
因为这种解读的预设前提是,把道宗假设为了一个能够承受长时间进行政治算计和承受压力的人,但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另外一个方向,道宗恰恰不是一个能长期承受压力的人,你不能指望一个长期酗酒的人有抗压能力,而且他智商也达不到那个水平。
(辽道宗 耶律洪基)
那么分析到这种程度,我们可以做一个总结,或者说,我们可以分析最后一个线索了。
在上文的所有分析中,有一个角度从来没有被人提过,这个角度不是生理性的,不是心理性的,而是社会性的,文化性的,这个角度藏在道宗自己说过的一句话里。
在单登,耶律乙辛,张孝杰以及诸多党羽的合力构陷之下,道宗决定将萧观音赐死。
得知母亲要被赐死的消息,萧观音的一儿三女,也就是太子耶律浚,长女耶律撒葛只,次女耶律纠里,小女耶律特里,女儿们“咸被发流涕,乞代母死”,披散着头发,跪在地上,恳求自己可以代替母亲去死。
道宗冷冷的回答:
《说郛》卷一百十下:朕亲临天下,臣妾亿兆,而不能防闲一妇,更何施眉目,然南面乎?
朕亲临天下,这是挑明自己皇帝的身份,而不能防闲一妇,这是在愤怒竟然出了皇后和伶人通奸的事情,自己连皇后都管不住,防闲这个词很有意思,它不是管教,不是治理,而是防止某某人逾越规矩,把某某人限制在应有的行为范围之内,这是一个关于控制的词。
更何施眉目,眉目就是脸,然南面乎,然在这里当做动词来使用,表示“以...为然”,引申为“这样去做”,南面是古代皇帝的代称,皇帝坐北朝南嘛,所以南面就是说皇帝君临天下。
翻译过来,这句话的核心意思就是,我管不住一个女人,我没脸当皇帝。
这回看出来了,道宗他感觉自己没面子。
无论这个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道宗现在已经被这个事情给架在这里了,他已经没面子了,而想要挽回面子的唯一方式,就是杀死萧观音。
只要萧观音死了,皇帝的面子就保住了。
萧观音必须死。
(辽上京遗址)
大康元年十一月,辽上京的冬天来的很早,从上个月就开始下雪,到十一月,皇宫外已经是一片白茫茫。
萧观音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已经麻木,她浑身是血,容貌憔悴,头发凌乱,在此之前,萧观音仍在努力,她请求再见道宗一面,哪怕不是解释,哪怕不是辩白,而只是在死之前和丈夫诀别。
但道宗没有同意,道宗只要求她尽快自尽。
萧观音终于站了起来,尽管膝盖隐隐作痛,但她还是踉跄着走向了梳妆台,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庞。
三十六岁,萧观音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更是横生出几根白发,她突然想起自己十四岁时初嫁王府时的模样,那时她“姿容端丽,为萧氏称首”,辽人说她端庄持重如观音一般,所以她才有了观音的小字。
往事如过眼云烟,萧观音提起笔,写下了人生中的最后一首绝命词:
嗟薄祜兮多幸,差作俪兮皇家。
承昊穷兮下覆,近日月兮分华。
插后钩兮凝位,忽前程兮启耀。
虽衅累兮黄床,庶无因兮宗庙。
欲贯鱼兮上进,承阳德兮飞天。
岂祸生兮无朕,蒙秽恶兮宫闱,将剖心以自陈,冀回照兮白日。
宁庶女兮多惭,遏飞霜兮下击。
顾子女兮哀顿,对左右兮摧伤。
共西曜兮将坠,忽吾去乎椒房。
呼天地兮惨悴,恨古今兮安极?
知理生兮必死,又焉爱兮旦兮?
我们从头开始看起,先是第一句:
嗟薄祜兮多幸,差作俪兮皇家。
薄祜是福薄,多幸是多蒙恩宠,这看起来很矛盾,一个福薄的人,怎么会承受太多的恩泽呢?
注意,萧观音没有说臣妾冤枉,她只是说自己命不好,这不是谦词,这是一个即将要死的人对自己命运的审视,一个人如果在死前回望自己的一生,如果她觉得自己的命好,那么她的愤怒就是指向外部的,她会指控害死她的凶手,诅咒冷漠无情的君王,但萧观音说自己命不好,她的愤怒没有对外,而是转向了内部,她在埋怨自己。
差作俪兮皇家中的差,差者,错配也,萧观音说自己不是有幸嫁入皇家,而是自己配不上这个地方,她觉得自己十四岁入王府,十六岁册皇后,二十多年的椒房岁月,从一开始就错了。
承昊穹兮下覆,近日月兮分华。
(壁画中的辽代皇后)
昊穹是天,日月是皇帝和皇后,这两句话表面是在说皇恩浩荡,但放在前两句之后读,却有一种旁观的感觉。
就好像天的覆盖,日月的辉光,这些东西就好像是墙上的一幅画一样,萧观音只是在看着这幅画,而自己没在画里边。
一个被赐死的皇后一般会在绝命词里恳求君恩,追忆恩宠,但萧观音没有,她用一个承字隔开了自己和这些荣华富贵的关系,那是你们给我的,而我并不真正拥有。
插后钩兮凝位,忽前程兮启耀。
临死之前,萧观音却谈到了“前程”,看着太子册立,看着群臣跪倒,这的确是“启耀”,但她又用了一个忽字,忽是什么?是一瞬间,一个闪烁,母亲看着儿子成为储君,那一刻的骄傲有多么纯真,此刻的幻灭也就有多么的真实。
虽衅累兮黄床,庶无因兮宗庙。
衅累是污点,是过失,黄床是皇帝的御榻,萧观音承认自己在男女大防上不够谨慎,但她认为,自己的过失没有危害宗庙社稷,从道德领域到政治领域,她不在乎自己是否清白,只在乎自己是否忠于这个政权。
我们知道,在被诬陷通奸之后,道宗用铁骨朵殴打萧观音几致殒命,但萧观音没有控诉丈夫的暴行,只是在诗词中把黄床和宗庙分割开来,她想说的是,丈夫的床不等于国家,你如今已经不爱我了,但不代表你不爱的我就是不忠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