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年奸杀犯被判刑，中国刑法引关注

今年4月底，中国云南曲靖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项判决引发了高度关注：14岁的被告因故意杀人罪、强奸罪，被判无期徒刑，并终身剥夺政治权利。这是近年来极罕见的未成年人重刑判决。遇害者家属甚至还提起上诉，要求改判死刑。

中国刑法修正案允许对未成年人的严重暴力犯罪最高判处终身监禁。图像来源: Nikolay Gyngazov/Russian Look/picture alliance

根据庭审记录，法庭根据各项证据认定：凶手在2025年夏季对一名聚会结束回家途中的女同学实施了强奸；随后为掩盖罪行，时年14岁的凶手将这名同学勒死。法庭认为，被告罪行极其严重，因此适用了刑法允许的最高量刑。据报道，被告对各项罪行“供认不讳”。

熟喑中国法律体系的德国奥斯纳布吕克大学教授葛祥林(Georg Gesk)认为，如此严厉的判决“实属例外”。根据官媒新华社的报道，目前中国的未成年犯罪所涉主要是性犯罪以及网络诈骗领域。根据中国最高检察院2024年发布的数据，2021年刑法修订后，全国总共有4名年龄在12周岁以上但不满14周岁的未成年罪犯被判刑，刑期则在10到15年之间。

葛祥林表示，“从法律社会学角度来看，可以观察到，一些青少年往往会抱有侥幸心理，以为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会遭致严重后果。此外，也存在一些电影和漫画，将青少年暴力行为加以美化，而这类作品在整个东亚、尤其是年轻观众群体中拥有广泛影响力。”

“大赦国际”的亚洲事务专家伯格曼。图像来源: Sarah Eick

2021年修订刑法惩戒大于矫正

中国在2021年对刑法进行修订，分阶段下调了刑责年龄：16岁以上的青少年，需承担完全刑事责任；14至16岁的未成年人，如果涉及故意杀人、强奸、致人死亡的重伤害、抢劫勒索或毒品犯罪等8类严重犯罪，可以被起诉；新增的是：12至13岁的儿童，在特别严重案件中，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批准后，也可以被追究刑事责任；12岁以下儿童则不承担刑事责任。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法学教授陈志军指出：“这一调整符合当前中国社会的发展现实。随着生活水平和教育水平的提高，中国未成年人的整体成熟程度正在提前。”他认为，刑法修正案在考量未成年人认知能力和自控能力的发展时，既能兼顾地区间的差异，也能顾及个体之间的差异。

“大赦国际”的亚洲事务专家伯格曼(Theresa Bergmann)则注意到，也有一些中国国内的法学者对刑法修正案提出批评，认为其存在误区：“具体而言，即便是针对未成年人，惩罚性的监禁刑罚也被置于‘教育与矫正’等预防性手段之上。……我们对中国刑法的担忧是多方面的。我们认为，其中定义含糊不清、缺乏明确的法律监督，以及实际上无法提起上诉等问题，尤为令人关切。”

中国在去年还修订了《行政处罚法》，将追责年龄也下调到了14周岁。不过，该修正案仍保留了从轻处罚的可能性，可以“不予执行”对14到16岁之间未成年人的行政拘留。

死刑观念根深蒂固

云南曲靖地方法院最近的这项判决释放出了很强的震慑信号。然而，遇害者家属依然认为一审判决（终身监禁）过于宽大，表示要提起上诉。遇害女生的父亲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表示，虽然他们不要求凶手予以民事经济赔偿，但“依然希望法院判处死刑，让凶手以命偿命”。其代理律师进一步解释说，放弃民事赔偿、转而要求对凶手处以更严厉刑罚，说明了遇害者家属“因痛失爱女而产生的极度绝望”。

不过，根据中国刑法，对于未成年罪犯不能适用死刑或者死缓。因此，单从法律角度而言，遇害者家属提起的上诉注定是徒劳的。

德国法学家葛祥林则指出，目前的一审判决并未排除凶手因在狱中表现良好而获减刑的可能性，因此终身监禁的刑罚未必会被完全执行。“尽管从客观角度看，这一判决性质严厉，但它实际上是在四种力量之间寻求平衡：即社会对报应的需求（受害者家属对复仇的渴望）、国家对预防威慑的利益诉求、犯罪人尚未成熟的心智，以及对犯罪人进行改造矫正的可能性。”葛祥林教授指出，中国法律对于最后一点并未做出明确规定。

在中国，以命偿命的依然是根深蒂固的大众价值观。凶杀案受害者的家属往往坚信，唯有当凶手被缉拿归案、定罪并处以极刑之后，他们内心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大赦国际”专家伯格曼指出，这种观念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社会渊源，“几个世纪以来，传统观念在处理暴力犯罪案件时，始终高度重视‘报应’与‘威慑’的作用。直至今日，这些理念依然深刻地影响并塑造着公众舆论。”

并无废除死刑迹象

不过，中国公众对于死刑的真实态度究竟如何，目前仍缺乏广泛的研究。中国大陆地区开展的死刑民意调查很少，且间隔年份较长。死刑话题被视为某种“禁忌”，而关于死刑执行的具体统计数据更是被列入机密。

尽管如此，种种结构性因素似乎在强化公众对死刑的支持。伯格曼指出：“一方面，官方长期以来一直将死刑描绘为一种有效的威慑手段，声称其有助于维护‘社会稳定’并遏制犯罪。另一方面，由于公民社会和独立媒体受到严格限制，有关其他司法模式以及受害者援助机制的公共讨论空间极其狭窄。”

“大赦国际”等不少国际人权组织多年来一直呼吁中国废除死刑。然而，目前并无任何迹象显示中国社会就此话题进行公开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