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炮之都30万人的生计之困风暴眼

5/5/2026

5月4日下午5点左右,身在外地的小莎忽然接到爷爷从老家浏阳官渡打来的电话:一公里外的烟花厂爆炸了。

爷爷在电话里说,当时他在厨房做饭,突然听到接连两声巨响,震得树和地板都晃动起来,他冲出门,从自家房前望去,一团巨大的、翻滚的白色蘑菇云正从树丛后狰狞地蹿起,迅速蔓延至空中。

村里的人都跑了出来,惊恐地张望,“这么大的爆炸不是好玩的”,有人嘀咕。不少邻居慌忙开车逃离,爷爷和几个没走的人,一起躲到了大树下。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爆炸声像年三十凌晨最密集的鞭炮,断断续续,不肯停歇,一片片灰烬从天上簌簌落下来。

腾起蘑菇云的,是浏阳市华盛烟花制造燃放有限公司(下称“华盛烟花厂”),这座“世界花炮之都”里的一家老牌企业。截至发稿,这场灾难已夺走26条生命,另有61人受伤。

浏阳烟花,支撑着全球市场的半边天,更是当地近三十万人的生计所系。凤凰网《风暴眼》从多位当地人处了解到,这里的年轻人靠着父辈在车间里填药、插引线,走出大山。如今,他们四散在各地,远远地为家乡的产业发展捏了把汗。

“玻璃碎裂,邻居失联了”

5月4日下午4点40分左右,一声巨响撕裂了浏阳市官渡镇兵和村惯常的宁静。华盛烟花厂的车间发生了爆炸,强烈的冲击波瞬间将周边的建筑推倒、震碎。

央视的航拍镜头下,厂房与民房交织的区域一片狼藉,多处屋顶被掀开,墙体歪斜倒塌。浓烟尚未完全散去,专业的救援队伍深入核心区域,在复杂的废墟间持续搜寻生命的迹象。

爆炸发生后的两个多小时里,兵和村被持续的巨响笼罩。直到晚上7点左右,小莎的爷爷才从躲藏的大树下慢慢走出来,回到家中。

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家里所有的窗户都被气浪冲开,去年才新铺上的厚重瓦片,从屋顶上“哗”地落下,碎了一地。屋子里到处是灰尘,墙上的镜子也碎了。

身在长沙的李芸,5日早上看到手机里跳出的伤亡数字时,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的母亲、亲戚和朋友们都住在官渡。4日下午,他们都听到了那几声“非常大的爆炸声”,所有人吓得从屋里跑了出来。一位朋友的家离爆炸点只有几百米,家里的玻璃被震得粉碎。

“昨天一共炸了五下。”李芸说,现在,她的家人们都暂时躲到了浏阳市区,因为害怕家里的房子会倒塌。

小莎和李芸一直与家人们保持着联系。邻居们一遍遍拨打在厂里工作的亲人的电话,但大多时候无人接听。

李芸只是从家人处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朋友家那边有个老奶奶腿被砸伤了,已经送去浏阳医院。还有一个是被倒下来的桂花树压住,树着了火……”

图片来源:新华社

据此前报道,61名伤员被送至两家医院进行紧急救治,年龄较大为68岁,年龄较小的有20多岁,多为骨伤伤员。当地已配备精干力量进行救治,长沙相关专家已赶赴医院指导伤员救治工作。

根据5月5日下午长沙市政府新闻发布会的最新通报,华盛烟花厂爆炸事故的现场搜救工作已基本完成,救援人员共救出7名被困者。

发布会现场,全体起立,向遇难人员默哀。图片来源:央视

目前,现场工作重点已转向伤员救治、现场风险管控、事故原因调查和善后处理。官方通报显示,送医的61名伤员正在接受治疗,其中55名轻症人员已完成清创消炎、对症治疗,生命体征平稳;6名重症人员实行“一患一策一团队”,开展抗休克、创面修复、脏器功能支持等专业诊疗。

同时,为防止次生灾害,现场仍在进行风险研判和危险区域保护工作。

花炮出口重镇,5月初赶工

自唐代起,浏阳便有烟花产业开始萌芽。这份缘分,在清康熙年间已成规模,到了光绪朝,浏阳花炮已沿着湘江、出洞庭,远渡至香港、澳门乃至南洋,成了海外华人节庆时夜空里最熟悉的一抹绚烂。

产业的根,最初深植于千家万户的作坊里。90年代末的“花炮革命”,推动家庭作坊上山集中、合伙建厂,完成了向工厂化生产的关键一跃。如今,产业已形成研发、生产、物流、文旅的完整链条。

32岁的宋枫,就出生在这样的传统烟花重镇。从他的爷爷那辈起,家族便与烟花打交道。家里曾有个小厂,在2008年左右关停,后来父母去了更大的花炮厂做管理。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行业总是在“整改”的循环中往复:附近的小厂、中厂陆续关闭,只剩下几个大厂;而最近几年,连不少大厂也时常无事可做,陷入漫长的停工。

更深的阴影来自安全。他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从小到大,每隔几年,附近总会有邻居被炸伤,甚至炸死,“前前后后已经10来人了”。他的父亲在厂里负责安全管理,每天巡查,严防死守。宋枫说,即便如此,在以前,工人为了图省事,有时还是会多领药物,违反“少量多次”的规定。“以前的管理比较粗放,现在严格多了。”

多位当地人的印象中,近年来,浏阳烟花行业的事故相比于过去,已经有明显减少。

即便如此,在这日日与火药打交道的行当里,仍难以彻底杜绝安全事件。

这场爆炸,就发生在宋枫最熟悉的生态里。事故发生后,他和在烟花厂工作的母亲讨论:出事的华盛烟花厂,爆炸点离居民区很近。“按道理,药物仓库肯定得放在山上,远离居民区。这个地方应该只是个成品仓库,放点成品,不该发生这么大规模的爆炸。”他顿了顿,推测道,“它是不是违规堆放了药物或者原材料?”

图片来源:央视

目前,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不过,宋枫的困惑,指向了这个庞大产业的另一面。作为“世界花炮之都”,浏阳的烟花产业集群2025年总产值超过505亿元,产品销往全球上百个国家。它占据国内约六成的市场,贡献了全国七成的出口份额。

这样一个毛细血管深入社会肌理的支柱产业,其生产节奏与全球订单紧密挂钩。宋枫提到,尽管在“五一假期”期间,但该厂员工并没有放假。可能是因为,5月正是赶工的时候,“可能要赶美国国庆(独立日)的那波大订单”。他分析,“到了6月中下旬,浏阳就开始放高温假,就不能再继续生产了。”

涉事的华盛烟花厂,正是出口导向的企业,美国是其核心市场之一。这家成立于2000年的公司,是行业里的老牌企业,其国际客户中有约50%分布在美国和加拿大。为了巩固并扩大在北美市场的知名度和销售,其关联公司湖南浏阳花炮有限公司(前身为湖南华盛烟花有限公司)于2009年6月29日以“浏阳花炮”为名在加拿大多伦多证券交易所上市,成为中国花炮行业首家海外上市企业。经过多年发展,其客户网络已覆盖欧洲、美洲、东南亚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

然而,光鲜的另一面是,就在今年2月,该公司因作业人员将氧化剂与还原剂在称料间违规混存,被应急管理局罚款1.5万元。

事实上,当地为安全生产投入了巨大努力:推行“机械化换人、自动化减人”,关键工序机械化率超80%;构建覆盖全域的风险监测预警系统,接入数万个摄像头,实现“人防+技防”。一些龙头企业还进行了数字化改造,可实现5秒内异常报警。

2025年1月7日,湖南省浏阳市一家花炮生产企业,机械臂在烟花产品流水线上作业。图片来源:新华社

但隐患似乎从未根除:2025年11月,颐和隆烟花厂发生爆燃;更早的2019年12月,碧溪烟花厂的重大爆炸事故曾造成严重伤亡。

如今,当地从业者将再一次面对新一轮的安全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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