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40年前“超级高中生”计划金融时报
近年来,在中美科技竞争中,中国企业的亮眼表现不禁让西方世界疑惑,中国科创爆发式崛起的底气究竟来源于哪里?本文则从中国长达40年的人才储备方面,深入分析了从量变转向质变的关键一招,在西方世界引发了广泛讨论。
本文指出,中国凭借“竞赛班”(中国每年选拔约10万青少年,专注于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和计算机科学领域的国际奥林匹克竞赛)制度选拔出的超级高中生们,如今已撑起中国科技创新的半壁江山,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一人才培养体系,为中国储备了“金字塔”式的人才梯队。
这意味着,中国既有领军型人才,也拥有规模庞大、基数惊人的人才团队(中国每年约有500万名STEM毕业生,而美国约有50万)。这往往是中国科技跨越对西方的一味模仿,走向自主创新的基石。
作者一开篇就指出,当今中国最著名的互联网公司和人工智能公司的创始人和核心开发者,几乎都出身于“竞赛班”,包括字节跳动、拼多多、淘宝、寒武纪、DeepSeek、阿里通义千问、小马智行、第四范式等。即便是Anthropic、OpenAl、谷歌DeepMind等世界性科技企业,也不乏中国“竞赛生”的身影。
这并非是巧合,而是中国为与世界大国同台竞技深耕人才培养的长期效应。1985年,两名中国学生首次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时,只获得一块铜牌。在2025年,中国共派出23人参加国际奥林匹克竞赛,其中22人获金牌。当下,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超越数学和物理,成为中国高中校园里最受欢迎的竞赛项目。可以预见,未来中国的人工智能人才将从他们当中诞生。
耐人寻味的是,本文的作者即是出身于中国“竞赛班”的一员,她既反思了竞赛生们在高强度训练中的得与失,也通过拉长时间跨度,更为辩证地分析了中国40年来人才培养的因与果。
中国的“天才班”(竞赛班)计划
大约三年前,北京一家制药公司的经理唐女士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一个陌生的座机号打来电话,让她15岁的儿子去参加市内一所精英高中的“天才班”(竞赛班)入学资格考试。
那是2022年11月,正值新冠疫情时期,学校大多关闭,任何形式的面对面接触都被禁止。即便如此,考试的形式听起来仍然很奇特:一辆搬家货车将载着这个男孩穿梭在北京的街道上,时长持续一个小时,期间他则要解答大学水平的数学题。
有些家长可能会对这个电话的提议犹豫不决,但唐女士却不这么认为。“在任何其他国家,你都会立刻怀疑这是绑架案的阴谋或是纯粹的疯言疯语,”她一边说着,一边透过星巴克咖啡的热气冲我笑着。“但我却喜极而泣,立刻就把孩子送去了。因为我明白这其中的意义:这是他获取中国最佳教育资源的黄金门票。”
唐女士的儿子便是中国的天才少年之一。在中国,每年约有10万名孩子被选入全国顶尖高中的精英班级。这些天才班,也被称为“实验班”或“竞赛班”,旨在培养天赋异禀的学生参加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和计算机等国际竞赛。近30年前,唐女士本人也是“天才班”(竞赛班)的受益者,在此之前,她在中国西南部的成都学习生活。这份天赋帮助她走到北京,进入著名的北京大学深造,并最终找到了一份高薪工作。
近几十年来,中国科技领域的领军人物层出不穷,其中不乏出身于“天才班”(竞赛班)的人物。就中国如今挑战美国科技霸主地位的表现而言,竞赛班毕业生至关重要,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机器人和先进制造领域,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令人瞩目的是,“天才班”(竞赛班)的毕业生包括TikTok母公司字节跳动的创始人张一鸣,以及其强大内容推荐算法背后的核心开发者。中国两大电商平台淘宝和拼多多的两位掌门人也出自“天才班”,创办外卖“超级应用”美团的亿万富翁王兴亦是如此。芯片制造商寒武纪的两位创始人兄弟----如今寒武纪已成为英伟达在中国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也出自“天才班”。此外,DeepSeek和阿里巴巴旗下Qwen的大语言模型核心工程师,以及腾讯去年底从OpenAI挖来的备受瞩目的新任首席科学家,也都出自天才班。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从中,我们能发现中国的精英培养体系与西方存在显著差异。首先,中国的精英培养体系规模远超国际同行。其次,该体系由国家主导。据新华社报道,中国每年约有500万名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专业的毕业生,而美国每年约有50万名STEM专业的毕业生。
这些毕业生中有数万人是“天才班”(竞赛班)学生,他们在16至18岁的年纪脱离普通课堂,接受高强度的强化性训练。当其他人为独木桥一般的中国高考而苦读时,这些“天才班”(竞赛班)学生却有机会凭借在国际顶尖竞赛中的出色表现,在高中毕业前就被录取进入顶尖大学深造。他们当中最优秀的学生还会继续在中国顶尖大学的高级人才培养计划中得到更专业的训练,例如清华大学和上海交通大学就有针对精英学生的计算机培训项目。
去年,英伟达的CEO黄仁勋称,中国的人工智能研究人员为“世界一流”时,他很可能指的是那些“天才班”(竞赛班)的毕业生们。的确,他们正是中国科技巨头的创造者,例如DeepSeek、华为,以及其他国际性人工智能公司。黄仁勋去年五月表示:“当你走进Anthropic、OpenAl或谷歌DeepMind的办公室,会看到一大批人工智能研究人员,他们都来自中国……他们非常出色,所以看到他们取得如此卓越的成就,我并不惊讶。”
一年前,中国的人工智能初创公司DeepSeek以远低于国际竞争对手的价格,推出了高性能的大型语言模型R1,震惊了全世界。当时,许多西方观察家不禁质疑,一支规模不大的中国研究团队如何能够挑战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霸主地位。现在来看,答案很大程度上在于中国拥有杰出的人才储备。
2024年,21岁的王子涵(Wang Zihan)开始在DeepSeek实习,当时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加入的团队很快就会撼动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统治地位。
当时硅谷乃至华盛顿的主流观点是,美国的出口管制有效阻碍了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步伐,导致中国在人工智能开发方面落后美国一到两年。人们普遍认为,中国的人工智能公司只不过是在抄袭OpenAI和Meta发布的模型。
王参与了DeepSeek V2模型的研发,这是R1模型的前身。几个月后,R1模型的问世,如同苏联发射人造卫星一般,将DeepSeek推上了全世界新闻的头条。DeepSeek击败了许多美国竞争对手,用远少于国际同行的先进芯片,打造出了世界一流的推理模型。相较之下,OpenAI的模型仍然封闭,而DeepSeek则公开了整个开发过程,R1模型也开放供所有人下载。
与许多成熟的中国科创公司不同,DeepSeek的团队几乎完全由中国本土人才构成。行事低调的创始人梁文峰尤其为自己的本土人才储备感到自豪。“我们要培养自己的顶尖人才,否则中国永远只能是追随者。”他在2024年接受中国媒体的采访时说道。
在DeepSeek工作对王来说充满激情。“没有KPI,没有等级制度,没有人在你背后指手画脚,而且有无限的资源让你去尝试新的想法,”他在视频通话中告诉我。他所在的团队有100多人,几乎所有人都出身于中国各地的精英班级。“我的学历背景算是最不起眼的了。我很幸运,时机把握得很好。”他的队友大多来自中国顶尖的两所大学----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以及创始人梁文峰的母校浙江大学。几乎每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国际竞赛选手,并且至少在一项大型国际竞赛中获得过奖牌。
王则考入了武汉顶尖中学----华中师范大学第一附属中学----的“天才班”。武汉是中国中部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之一,高中和大学的入学竞争异常激烈,堪称全国之最。“我从小接受的教育非常艰苦,但压力和残酷的竞争能让人学得更好,”他说,“在那之后,你会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挑战是我克服不了的。”
与许多人不同,王喜欢历史,并代表所属高中参加了在北京举行的模拟联合国辩论赛,他并没有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科技竞赛上。他认为,自己对人文领域的兴趣或许对他后来的AI工作有所帮助。DeepSeek之所以能在风水等领域(风水常用于中国的占卜)表现出色,秘诀之一在于它聘请了被称为百科全书式的专家来训练模型,以获取那些难以通过公开数据所获取的知识,这些知识大多与人文领域相关。尽管DeepSeek从未公开承认这一点,但有人猜测,这或许正是其模型的表现远超竞争对手的原因。
王去年离开DeepSeek,前往美国西北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他告诉我,他想看看世界,体验不同的文化。他目前还不确定毕业后是留在美国还是回国。他认识一些中国博士生,他们的美国签证申请都被拒了。“现在,越来越多的中国学生----他们约占美国理科博士生的一半----因为这种不确定性,正在考虑回国。如果随时都有可能被遣返,压力实在太大了。”他说。
“顺便一提,中国发展得非常好”。
中国自上而下重视科学教育的理念可以追溯到二战后的几年。在50年代,中国就致力于在军事实力和重工业方面与西方超级大国相匹敌。随后的几十年里,“科学技术是国家发展进步的关键”在中国深入人心。
对于传统上将人文置于技术或科学训练之上的社会而言,这种转变意义深远。到了20世纪80年代,许多地方教育局的墙上都贴着一句直白的标语:“大力培养人才”。随着为期九年的义务教育计划的推行,民众的教育水平得到普遍提高。与此同时,在全国少数几所顶尖学校中,“天才班”(竞赛班)的设计应运而生,旨在培养最有前途的年轻人才,帮助他们与世界舞台上的竞争对手同台竞技。
国际奥林匹克竞赛是一系列面向高中生的年度赛事,每年每个科目的比赛都由不同的国家组织筹办。对参赛国家而言,通过全国性的选拔考试挑选最优秀的学生代表队参赛,将大大提高赢得金牌的几率。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于1959年首次设立,之后又陆续增加了物理、化学、计算机科学、生物等其他领域的竞赛。
1985年,两名中国学生首次参加了在芬兰举行的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他们获得了一枚铜牌,这是一个里程碑,证明中国学生有能力与当时占据领奖台的俄罗斯和美国学生一较高下。次年,中国派出了由六名学生组成的完整代表队。学生们前往华沙参加奥林匹克竞赛。他们载誉而归,带回了三枚铜牌,这一成绩为他们赢得了全国的赞誉。一些顶尖高中也因此受到鼓舞,并拨出专项资金支持学生参加比赛。
当时中国的资源极其匮乏,因此政府利用这些资源,专门为天赋异禀的运动员开设课程,旨在培养他们参加奥运会,为中国赢得奖牌。类似的策略即被用于寻找和训练顶尖运动员。
这些竞赛课程迅速成为数千所学校的标配,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队在奥林匹克竞赛中开始包揽大部分金牌,远远领先于其他对手。2025年,中国国家队共派出23名选手参加国际奥林匹克竞赛,其中22人荣获金牌、1人荣获银牌。
自2000年代起,大学招生制度进行了改革,赋予高校更大的自主权,使其在招生时不再完全依赖高考成绩。相应的,全国性竞赛在高中二年级结束时举行。在全国竞赛中获得优异成绩的学生可以直接进入中国顶尖的985高校。
这极大地激励了学生们对入选“天才班”(竞赛班)的兴趣。在中国,高中生的传统升学途径是三年的高考。
高考的必修科目包括语文、英语和数学,以及从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和政治中选修的三门科目。所有六门科目的考试都在高三结束时进行。而“天才班”(竞赛班)学生则专注于他们的竞赛科目。例如,参加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的学生不仅需要提前完成三年的高中物理课程,还需要至少完成一半的大学物理课程,才能具备参加全国性考试的竞争力。
随着“天才班”(竞赛班)学生人数的增加,家长们开始抱怨,他们不可能全部考上大学----每年只有大约3%的人能考上。其余的人则需要重启高考的升学途径,但他们只剩下一年的高中时间来准备这场艰巨的考试。针对这些意见,许多学校调整了课程设置,以提供更全面的教育,如增加英语和语文的学习时间。2025年底,中国教育部收紧了招生政策,只允许全国竞赛获奖者中排名前10%的学生直接进入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
当下,新的关注点已在高中校园中涌现。随着计算机技术的蓬勃发展,人们对这一领域的兴趣日益浓厚。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超越数学和物理,成为最受欢迎的竞赛项目。而人工智能的崛起更是加速了这一转变。早在2017年,中国就将人工智能发展列为国家重点发展战略,并将人才培养列为最重要的优先事项之一。2017年,中国就在高中和大学开设了35个以“人工智能”为关键词的特色课程。
“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实验班”是中国最杰出的高校计算机天才培养项目之一,在中国也被称为“姚班”。姚班的缔造者姚期智,先后执教于麻省理工学院、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普林斯顿大学等世界顶尖学府。2000年,基于对计算理论包括伪随机数生成、密码学与通信复杂度的突出贡献,54岁的姚期智站上全球计算机领域的巅峰,荣获有“计算机诺贝尔奖”之称的图灵奖,成为首位且迄今唯一获此殊荣的华裔学者。
鉴于此,他在美国学术界的地位已稳固无比。然而,2004年,他却放弃了在普林斯顿大学的终身教职,转而回到清华大学创办了计算机科学实验班。这一举动被视为中美科技竞争格局转变的象征。姚期智目标很简单:在中国建立一个与麻省理工学院和斯坦福大学比肩的人才培养中心。不到十年后,即2018年,他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的目标已经实现……我认为我们现在的学生实际上比美国顶尖大学的学生更优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