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人类和尼安德特人的大脑差异环球科学
如果尼安德特人真的很笨的话,那么中国人和美国人之间可能有一个是更笨的(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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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尼安德特人——一种已经灭绝的古人类——在人们的想象中,总带伴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刻板印象:他们粗犷、强壮,却似乎不够聪明。于是,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故事逐渐成形:因为认知能力较弱,尼安德特人成为了演化历程中的“失败者”,最终被一个更聪明、更具适应能力的物种——也就是智人——所取代。这个解释如此直观,以至于很少有人真正去质疑它。
但这个看似合理的故事,其实建立在并不牢固的基础之上。
有差异,但差异有那么大吗?
由于大脑的软组织难以在化石中保存,科学家只能通过头骨化石的内部空间来间接推测古人类的大脑结构。相关研究表明,尼安德特人与同时代智人的大脑外部轮廓确实存在差异:前者更为狭长,后者则更为圆润。这种形态差异一度被解读为功能差异的线索——一些研究因此推测,两者在某些关键脑区(例如小脑)存在差别,而这些区域与运动控制、语言处理以及工作记忆等功能密切相关。
2018年,一项发表于《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s)的研究进一步推动了这一解释。研究人员比较了尼安德特人和早期智人化石颅骨内部的三维结构,发现尽管两者的大脑总体积相近,但早期智人拥有更大的小脑半球和相对更小的枕叶区域。由于小脑被认为参与认知灵活性、注意力以及语言等高级功能,研究者据此推测,这种结构差异可能赋予了智人更强的认知与社交能力,并最终在演化竞争中占据优势。
2018年《科学报告》论文通过头骨对尼安德特人大脑的复原(Kochiyama et al, 2018)
这个推论颇具吸引力——但也隐藏着关键的漏洞。
本周发表于《美国科学院院刊》(PNAS)的一项新研究,正是从这里入手,对这一逻辑进行了系统性的反思。
这项研究不再只比较“尼安德特人与智人”,而是把问题放回一个更大的背景中——现代人彼此之间,究竟有多不同?
2018年的研究仅比较了四个尼安德特人头骨和四个早期智人头骨,确实观察到了差异。但如果类似甚至更大的差异,本就普遍存在于现代人群之中,那么这些差异是否真的具有演化意义,就变得值得怀疑。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美国科学院院刊》的研究者转向了现代人群的大脑数据。他们使用了两组通过相同方法处理的大规模MRI数据,并采用与2018年研究一致的分析方法进行比较。这两组数据分别来自不同的现代人类群体,一组来源于100名中国汉族男性的大脑数据,第二组则是100名具有欧洲血统的美国白人男性大脑数据。
结果出人意料。在研究涉及的13个脑区中,有9个脑区显示,现代人群之间的差异甚至超过了此前尼安德特人与早期智人之间的差异;在其余脑区,两者的差异程度也大致相当。
这意味着,那些曾被视为尼安德特人与智人“物种差异”的解剖学变化,很可能只是现代智人自身差异范围的一部分。换句话说,尼安德特人与智人之间的大脑差异,并不算显著——它们完全落在现代人群的正常波动范围之内。而我们显然不会因为类似程度的差异,就认为现代人之间在认知能力上存在什么演化意义上的差别。
它能代表认知差异吗?
但问题还不止于此。
即便这些结构差异真实存在,它们真的会转化为认知能力的差距吗?
数十年的神经科学研究表明,大脑结构与认知能力之间的关系远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直接。某个脑区更大,或形状略有不同,并不意味着个体在记忆、语言或推理能力上就一定更出色。在统计上,这种关联往往非常微弱,只能解释极小一部分的认知差异。
“尼安德特人1号”的头盖骨(图片来源:Eunostos -CC BY-SA 4.0)
《美国科学院院刊》研究进一步将这一点量化。他们基于已有的大规模数据,将脑结构差异与认知能力之间的关系进行推算,结果显示:尼安德特人与同时代智人之间的认知差距极其微小,大约只有0.1到0.14个标准差。换句话说,两个人群在能力分布上几乎完全重叠——在现实中几乎难以区分。
当差异既不“特殊”,又几乎不“起作用”时,它就很难再被用来解释一个宏大的历史结局。
这也让人类演化中一个最引人注目的问题,重新浮现:尼安德特人究竟为何消失?
长期以来,尼安德特人的“认知劣势”一直是一个流行的解释。但如果差异正如这项研究所揭示的那样微小,那么这种解释就显得不再充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复杂的图景:人口规模的差异、文化与技术的积累、环境变化的压力,以及不同人群之间长期的基因交流,都可能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在这样的视角下,尼安德特人的消失,或许不再是一个“更聪明的物种取代较不聪明物种”的简单故事,而是一段由多种因素交织而成的历史过程。
而这项研究或许带来了一个更深层的提醒:当我们面对生物差异时,如果缺乏恰当的参照背景,就很容易将普通的变异误解为本质的差别。
当尼安德特人被放回人类自身多样性的光谱中时,“我们”和“他们”之间的界线开始变得模糊。
也许,尼安德特人从来就不是一种“被淘汰的人类”。
他们,在许多方面,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