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来无此君:王蒙之死最爱历史

4/27/2026

公元1354年,元朝至正十四年,中国绘画史上的重要一年。

这一年,“元四家”中的两位前辈----黄公望与吴镇双双与世长辞,而两位后辈----倪瓒与王蒙正在逃离世事纷扰。

乱世繁花逐渐凋零,天地似乎在一夜之间安静了。

但也从未安静。

倪瓒是慢慢枯寂下去了,萧索平淡,一如其画,修炼出了一双冷眼;王蒙却在山中感受着风云变幻,时代的骚动如同花树荣枯,触目动心,始终摆脱不了一腔热血。

多年后,倪瓒给王蒙写了一首饱含劝诫意味的诗:

野饭鱼羹何处无,不将身作系官奴。

陶朱范蠡逃名姓,那似烟波一钓徒。

王蒙不听劝,还是一头扎进了波诡云谲的政治深海中。也许他是对的,在那样的时代,做一名避世的“烟波钓徒”只是倪瓒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却注定了相同的结局。

▲王蒙画像。图源:网络

吴兴(今浙江湖州)人王蒙(1308?-1385)的身世可了不得,其家庭关系可简单罗列一下:

外祖父:赵孟頫;

外祖母:管道升;

舅舅:赵雍、赵奕;

表兄弟:赵凤、赵麟……

这一大家子都是一等一的大画家,人称“一门三代七画家”。反倒是王蒙的父亲王国器,大家比较陌生。但王国器亦非等闲之辈,史书说他工于诗词,擅长书法,喜欢收藏古代法帖、字画等,83岁时还给元代诗坛巨匠杨维桢寄去自己的几首词作,杨维桢读后深受震撼,评价道“坚强清爽,出语娟丽流便,此殆雪月中神仙人也”。想想都知道,王国器肯定有过人的才学,不然赵孟頫怎么可能将爱女嫁给他呢?

有了父亲和来自母亲家族的教育培养,王蒙的成长过程十分顺遂,才气了得,被认为“诗文书画尽有家法”。

▲赵孟頫画像。图源:网络

年轻时,王蒙便以诗文出名。《明史・文苑传》记载,“少时赋宫词,仁和俞友仁见之,曰‘此唐人佳句也’,遂以妹妻焉”。靠一篇诗文赢得一段婚姻,只能说有些人的才气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再后来,王蒙曾北上元大都,有可能是想借外祖父赵孟頫的影响力谋个一官半职。这趟行程被同时代人顾瑛形容为“馆阁诸公咸与友善,故名重侪辈”,然而,表面看着十分风光,实际结果却未能如愿。

一方面,当时赵孟頫已故去有些年头,昔日同僚只对其外孙进行礼貌性地往还接待、诗词唱和,而难有实质性的帮助;另一方面,汉人知识分子在元朝要立足、当官,不管是科举还是举荐,都比其他朝代困难得多,这是时代大环境,没办法。

最终,王蒙留下了几首《留别》诗,打道回府,只身返江南:

富贵与荣华,飘若水上沤。

百年既瞬息,白驹岂淹留。

眇哉一身累,徒怀千岁忧。

惟持一尊酒,日夕相劝酬。

故山丛桂树,叶茂枝已稠。

苟遂攀援愿,此外复何求?

这诗中,他分明已经有了看破荣华富贵、只求云游山野的“慧眼”,不过是否具有同样超脱的“慧心”,则不得而知。

元朝文人士大夫基本都面临着共同的困境:仕与隐的选择。王蒙的外祖父赵孟頫一辈,亲历宋元鼎革,出仕元朝便被视为人生污点,需要面对社会的冷嘲热讽。到了王蒙、倪瓒这一代人,出生在元朝的统治下,长大后对这个王朝的抵触与抗拒已经减弱了许多,但反过来,身为外族的统治者,对这些江南文人的歧视与盘剥却有增无减——这无疑让这些“新元朝人”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一心想融入主流社会,又根本不得其门而入,结果只能寻求归隐一途。

说白了,绝大多数隐居者,最初的决定都是被动的、无奈的。

“元四家”中,年纪最大的黄公望中年时曾出仕担任元朝的一个小吏,后被诬下狱,出狱后拜入全真教,开始了漂泊云游、随处隐居的生活。吴镇曾在村塾中教书,后来学习易经,贯通儒道释三教,从此深居简出,隐居不仕。出身豪富的倪瓒则不堪朝廷的租税催逼,干脆散尽家财,在太湖一带浮游,彻底泛舟江湖了。

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中,入京受挫后的王蒙也收拾家当,遁入了黄鹤山。

▲王蒙画作上的题款,自号“黄鹤山人”。图源:网络

地方史料记载,杭州城北有三山,皋亭、黄鹤、桐扣。三山相连,峰峦起伏,郁郁葱葱,连绵数十里。以黄鹤为最高峰,山势陡峭,林木幽深,泉隐石崖,云笼雾遮,犹如一位武士守卫着杭州的北大门。相传仙人王子安骑黄鹤路过此山,鹤鸣数声,声震长空,群峰回应,久久不绝,故得名黄鹤山。

大约从至正元年(1341)开始,王蒙便迁移到黄鹤山隐居,在那里过起了“黄鹤山中卧白云,使者三征那肯起……百花楼中作酒狂,一声铁笛乾坤小”的生活。

他在山顶建了“呼鹤庵”,从此自号“黄鹤山樵”,以一副世外山人的姿态开启人生新阶段。在山中,他临摹古迹,吟诗作画,时而有好友造访赏画,时而下山赴一场文人雅集,日子看起来颇为自得。

但,当他在黄鹤山迎接日出日落的时候,内心其实并不平静。

王蒙一生孜孜不倦地绘画,主题却可归结为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隐居。无论是“渔隐图”“高隐图”,还是“山居图”“隐居图”“移居图”,通通指向这一主题。在绘画史上,隐居之于王蒙,就如同诗歌史上隐居之于陶渊明。

问题是,陶渊明也好,王蒙也好,隐居对他们而言已经是一种事实,一种日常----不像一些身在官场俗世中的文人士大夫,需要不断书写隐居主题来寄托自己的梦想----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不厌其烦地以文字笔墨来刻画自己的“日常”呢?

或许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的内心过于躁动,需要以隐居的主题来强化和塑造自己的状态。诗也好,画也好,就是陶渊明或王蒙的镇定剂。

据说王蒙一辈子画过很多次葛洪移居罗浮山的题材,现在我们仍能看到其中的两幅,一幅题为《葛稚川移居图》,另一幅题为《稚川移居图》以示区别。

两幅画的共同特点是,画中的葛洪(字稚川)要么牵鹿,要么骑牛,一身仙风道骨、超然世外的形象,但是,在这背后是举家搬迁、拖家带口的庞大队伍,不仅有他的妻子和孩子,还有挑担负重的仆人们,把生活必需品搬到山上。一路崇山峻岭,飞瀑流泉,茅屋掩映山间,先期到达的仆人已经洒扫完毕,在等待主人的到来。相较于传统的隐居图而言,王蒙的这两幅画中包含了太多的“冗余信息”,那些本可不必画出来的妻儿、仆人和杂物,似乎在一点一滴蚕食隐居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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