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提效反遭员工集体造假凤凰网

4/20/2026

为了证明公司紧跟赛博时代,药企打工人白胡,正努力把自己伪装成AI。

她是95后,在南方一家公司做医药研发,这是她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目前工龄三年。日常的工作内容是设计实验、分析数据和整理文档。用Excel就能完成。

变化在今年3月发生。当数百名用户在深圳腾讯大厦门口排起长龙,等着体验当时最热的AI大模型OpenClaw时,白胡的老板,也开始在公司内部要求全员“养龙虾”——国内对使用OpenClaw的戏称。

很快,AI不再是工具,而变成了一项必须被量化、被展示的绩效指标。如今,“龙虾”已经迅速走完从“全民安装”到“悄然冷场”的生命历程,AI办公却成了白胡日常表演的一部分,她开始反复填写表格,变着花样上报“AI成果”:节省了多少时间,做了哪些工具。部门之间每周汇报“亮点”,再统一排名打分。

“公司对AI的推崇,超出了我和同事的预期,也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白胡说,“为了能够实现领导的指标,我们只能虚假汇报。”

于是,一种新的工作形式出现了:打工人先用“古法”把事情做完,再额外制造出AI版本,以此表明自己正在积极拥抱最新生产力。造假需要花费更多精力与时间,白胡感到越来越累了。

在社交平台上,“蒸馏”、“炼化”正成为新的流行词汇。这是一个带有黑色幽默的职场恐怖故事:不用AI,意味着被淘汰;用了AI,你的工作经验被“蒸馏”成一段段名为Skill的自动化指令,最终你还是会被裁。

4月初,当那张“已离职员工数字分身”的截图在群里疯传时,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职场。没有打工人知道未来何时,自己的“分身”会彻底取代自己,只能自我调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大炼钢。

不过,在AI真正替代人类之前,打工人面临的荒诞处境还要持续一阵子。裁员潮已经席卷硅谷,科技巨头亚马逊、Meta、甲骨文相继大规模裁员,不过,今年2月高调裁员40%的Block,已经开始返聘前员工,有人甚至被告知,裁员是“文书错误”——他被裁错了。

白胡第一次接触AI是在去年3月。那个春节,DeepSeek在国内爆火。白胡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用DeepSeek和豆包去写代码脚本,来自动化处理数据。其实Excel就能做,她说,但那样就显示不出用了AI。

那时候白胡还不知道,Python 这种被视为 AI 基础的编程语言,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到B站找到一个安装视频,跟着视频,弄好了相关配置。之后,她做出了一个自动推送工具,能接入飞书和微信,实验室预约信息一发,所有人都能收到,很方便她工作。“那是我第一次做出一个小应用”,她很有成就感。

不过,“去年学的那些东西,今年已经没有用了”,老板不再满意于只用AI写小程序。

“龙虾”出来以后,公司对工作流的要求又升级了:它希望把所有业务流程拆解,拆成模块,再拆成节点。每个节点都要用AI开发出对应的Skill。节点和节点之间要能衔接,最终各部门连成一套完整的工作流。

白胡理解,老板的愿景是:只要有一个人按下“开始”,结果自动生成。

于是,研发、销售、财务、后勤,所有部门都开始了大炼Skill的进程,并迅速发展成新的职场形式主义。

对白胡来说,AI目前根本派不上用场。做医药研发,数据需要保密,不能直接上传给外部模型;脱敏之后数据量又太小,不够训练。大模型本身也“太蠢了”——同一个变量,两份资料里写法稍有不同,AI就默认是两个变量。今天调教好的规则,后天它不一定还记得,“做出来的其实是一次性产品”。

公司给每个部门提供一个ChatGPT会员账户,但必须在同一台电脑上使用。“你如果要以它为主力去进行工作的话,你就只能耗在那一个工位上”,更何况,白胡所在的部门有二十多个人,根本不够用。全员养龙虾以后,公司一开始答应报销Token(调用AI大模型的计费代币),后来发现费用消耗太快,开始要求额度申请,以“避免浪费”。

白胡不愿意自费上班。到目前为止,她只花了50块钱买龙虾的Token,去调用豆包、Kimi等“不能满足研发需求的”大模型。得知公司不会报销后,这个钱,以后她也不会花了。

在AI提效毫无进展的情况下,她还得照样填表交差。AI工具表、工时节省表、业务进度表……“时不时新增一个表格,一天一个统计AI效率的新方法”。在这些“云里雾里”的表格里,白胡汇报着一个她自己永远不会去用的Skill。

一开始,白胡还很紧张,希望把分配下来的AI任务干好,发现难以达标以后,她变得暴躁,再后来,她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乱填”,“一天工作时间8小时,用AI怎么可能节省3小时?”——她也开始造假了。

这些严重失实的表格,每周由部门AI负责人汇总,交到公司层面汇报。公司再从各部门里选出亮点,送到集团。没有人检验过那些文件里的代码能否真正运行。

白胡有时会想,等到最后大节点到了,老板发现,不仅所有模块都连不起来,所有节点也做得乱七八糟的时候,他会怎么办。“他应该会意识到,得找专业的人来干。”

当然,她更常想的还有另一件事:如果那套工作流程真的做出来了,人就没用了。“我知道我们公司目前做不出来,但领导可能会觉得做得出来,然后把人开掉。”如果给正常补偿,她希望公司把自己裁掉,因为留下来的人会承担更多工作,她不愿意留下,但她心里也害怕,现在就业形势不好,出去了未必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就像待在屎坑里吃屎,但又担心出去之后,连屎都吃不到。”

她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我本来不抵触AI的。”

白胡公司的这场AI大动员,在美国硅谷更早就开始了,它有一个正式的名字:AI Week(AI周)。

Heddy是在美国工作四年的中国人,脸书(Facebook)母公司Meta的数据科学家,3月的第一周,她经历了职业生涯第一次AI Week。那一周,部门会议取消,项目暂停,所有人从周一到周三,每天六小时的讲座排满日程。主题只有一个:为什么要用AI,怎么用。第四天,全员黑客松,第五天提交作品。

“每天信息量大到爆炸。”Heddy说,讲的东西,有一半她不知道。那一周员工几乎普遍加班,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可以免费使用Gemini、Claude和内部大模型Llama,“公司付钱让我学习,大家还是蛮开心的”。

但就在一周后,大家有些忐忑了。3月13日,路透社发布报道称:Meta计划裁员20%以上,此举旨在抵消高昂的AI基础设施投入,并为AI辅助工作带来的效率提升做好准备。

很快,与Heddy共事的伦敦工程师全组十几人被裁。

从入职起,Heddy就和他们合作,超过一半工程师已经在这个领域做了三年以上,经验很丰富。这样一支有经验的稳定团队,在向来因末位淘汰而被称为“鱿鱼厂”的Meta非常难得。

公司裁员的理由主要是:伦敦业务整合到美国组,他们是英国雇员,无法随之转移。

Heddy觉得AI Week多少加速了整组裁员的决定。那一周,公司鼓励员工把自己的工作经验、业务知识整理成Skill,写成工作流。她的工程师同事也这么做了。“也许有一部分knowledge(知识)可以通过AI的方式传递下来,”她说,但她切身体会到什么叫“蒸馏”,“我还是觉得他们离开是巨大的损失。”

她和其中一位受到影响的印度同事聊过。对方在英国工作了四年,只剩一年就能拿到永居。如果接下来找不到工作,他可能只能被迫回印度。同为国际雇员,Heddy很能共情他们生活的无奈和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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