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家高兟被捕,凸显中国审查制度的新极端

4/20/2026

高氏兄弟(图中)于1990年代至2000年代在中国艺术界崭露头角,并凭藉尖锐讽刺祖国政治的作品,逐步建立起国际声誉

耶稣基督双手摊开、站在枪口前,七名行刑队成员将步枪指向他。这些青铜铸造的枪手形象一眼可辨,正是已故的毛泽东——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也是主导中国近代史上数个最具创伤性篇章的独裁者。

数十年来,中国艺术家兄弟高兟和高强,正是以这类作品打响名号——透过挑衅性的当代雕塑,讽刺并解构其祖国过去与现在的威权历史。

雕塑《处决基督》曾于2009年展出;同年亮相的还有《下跪忏悔的毛》,那是一座等身比例的毛泽东塑像,呈现其跪地、忏悔的姿态。

然而,直到15年后,这些讥讽中国最具争议性偶像之一的作品,才真正让高兟付出了自由的代价。

这名69岁的艺术家于2022年移居美国。2024年年中,他在返京探望家人期间,于北京郊区的工作室遭到拘捕。当局查扣了他的艺术作品,并禁止其妻子和7岁的儿子出境。

上个月,高兟更被秘密审讯,被控“侵害英雄烈士名誉”罪——该罪名最高可判监三年。

这场审讯在中国国内几乎没有任何报导,少数相关新闻多集中于其被捕过程。当时,一些地方媒体将他描述为“迎合西方政治议程、透过伪艺术丑化与侮辱崇高人物的所谓‘艺术家’”。

不过,其弟弟高强表示,这场审判所传递的“讯息再清楚不过”。

“即使一件作品是在15年前完成,只要今天的政治气候改变,它仍然可以被定义为犯罪,”他向BBC表示。

高强指出,近来北京对被视为异见的反制力道显然正在加剧——范围横跨视觉艺术、电影、音乐、文学和网络写作,成为“更全面收紧控制的一部分”。

中国政府并未就此案发表评论。

然而,长期观察中国的专家指出,这种趋势揭示了中共在掌控人民方面,无论在力道还是触角上,都正变得更加极端——不仅跨国,甚至会回溯过往。

高兟在2024年中在其工作室被捕

长年报导中国迫害事件、曾获普利策奖的记者张彦(Ian Johnson)表示,在中共统治下,言论自由正经历“可能是数十年来最黑暗的时期”。

“自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以来的半个世纪中,这是我们所见过最持久的一波打压,甚至远超1989年天安门事件之后的情况,”他说,“如今,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无法容忍对其领导人的批评。”

也有人认为,全球民主规范的滑落,使北京相信自己可以更强硬地打压异见,而无须担心遭到那些似乎已放弃道德制高点的国家谴责。

上周三(4月15日),联合国人权事务办公室加入日益扩大的国际倡议团体行列,呼吁立即释放高兟,并指出此案“引发对刑法溯及既往,以及动用刑事制裁惩罚艺术表达的严重关切”。

高兟的健康状况也令人忧心。

高强表示,高兟患有慢性腰椎疾病、关节炎、眼疾与慢性荨麻疹(一种会引发红疹和剧烈搔痒的皮肤病)。他多次坐在轮椅上与律师会面,有时甚至难以下床,且据称出现营养不良迹象。他多次申请保释均被拒绝。

“风险相当严峻,”高强说,“他的身体状况仍然令人极度担忧。”

当英烈成为创作对象

高氏兄弟于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在中国艺术界崭露头角——那时距离毛泽东去世已过去25年。然而,他统治所投下的长长阴影,仍笼罩着他们的人生。

毛泽东于1949年建立共产主义中国,并在1960、1970年代带领国家走过一段动荡而惨烈的时期。为了急速工业化而引发的大饥荒,夺走了数千万人的生命,随后又爆发“文化大革命”——对凡被视为共产主义威胁者展开暴力清洗,其中包括无数中国知识分子、地主和艺术家。

高氏兄弟的父亲,正是数以百万计的受害者之一。他被打成阶级敌人,送往一个高兟在2009年接受《纽约时报》访问时形容为“既不是监狱,也不是警局,而是某种别的地方”。

因此,毛泽东反复出现在兄弟俩的创作中,并不令人意外。不过,在职业生涯的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成功避开了严重惩罚。直到2012年,现任领导人习近平上台后,中国的创作空间急剧收缩。

2021年习近平主导修订《刑法》,此次修订强化了禁止“侮辱英雄烈士”的相关法律。此后不久,高兟便离开中国前往纽约——他在当地拥有永久居留权。

在这个英雄烈士的神圣殿堂中,毛泽东尤其不可侵犯。但在官方控制的叙事中,他同时也是极其复杂的人物:尽管中共急于赋予他崇高的地位,但同时又担心几乎任何关于毛泽东遗产的讨论都可能勾起不愉快的记忆。

动摇毛的历史定位,等同于挑战中共的正当性。在政权眼中,这已越过言论自由的界线,构成诽谤。

高氏兄弟其中一件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毛小姐系列》(Miss Mao)雕塑,这是一件以超现实主义手法重新诠释中国前领导人的创作

长久以来,这条界线的划定权始终掌握在中国当局手中,许多艺术家、作家和活动人士因此踩线。

其中最著名的包括艾未未,他因支持民主运动于2011年被以“经济犯罪”名义遭拘捕;另一位是刘晓波,这位文学评论家和人权运动者曾发表宣言呼吁中国进行民主改革,于2008年被捕。刘晓波在2010年获颁诺贝尔和平奖,却无法亲自领奖,最终于2017年在狱中去世。

中国当局数十年来不断追捕挑战官方叙事的人士,而近年来,这张大网的覆盖范围越来越广。

“艺术家和作家长期以来都是中国政府的锁定目标,但现在,当局正将触角延伸至国境之外,”“中国人权捍卫者”(Network of Chinese Human Rights Defenders)发言人芮莎菲(Sophie Richardson)表示。

她指出,这不仅透过出境禁令等“强硬手段”,也包括施压海外艺术机构,要求其采用和中共一致的政治语言。

“这是一场全球性的行动,旨在限制言论自由与艺术表达,”她说。

尽管如此,高兟的案件仍格外引人注目——不仅因为他似乎遭到溯及既往的惩罚,也因为如张彦所言,他“并未直接批评共产党,更遑论习近平”。

“换句话说,他并不是典型的异见人士,”张彦说,“但如今党对历史问题如此敏感,仍决定将他拘留并送上法庭。”

党的长臂管辖

较为典型的异见艺术家之一,是定居墨尔本的“巴丢草”(Badiucao),他亲身体验过中共势力触角能延伸多远。

这名出生于上海、现年40岁的艺术家自2009年起居住在澳洲,并以批判北京和习近平的创作闻名。

毫不意外地,这些作品引起中国当局注意,使他成为锁定目标。从未公开真名的巴丢草遭遇过网络抹黑、家人受威胁、身份盗用,以及疑似的入室侵害,而他将这一切都归因于自己触怒中共。

虽然无法证实这些事件是否由中国政府直接策划或执行,但有公开纪录显示,他的多场国际展览曾在北京施压下遭取消。

即便如此,巴丢草仍认为,警方拘捕像高兟这样具有国际知名度的艺术家,显示出中共前所未见的自信。

“相较过去,现在它决心毫不犹豫地行使权力,”他说。

为何会出现这样的转变?巴丢草和其他观察者指出,这与全球因素有关——民主制度的衰退,以及近年来可被逾越红线的重新划定。

“我每天都感到不安全,”巴丢草说,“因为现在我知道,中国政府已经不再在乎国际形象。”

艺术家巴丢草称,他不再感到安全

芮莎菲亦指出,中国加剧打压的背景,是“民主国家对威权主义日益容忍的令人忧心趋势”。

然而,即便如此,北京仍明白公开惩罚所能承受的极限。高兟上月的审讯不对外公开——这通常仅用于涉及国家安全的案件,连家属和外国外交官亦被拒于门外。

高强认为,这种祕密审理恰恰显示“当局知道自己承受不起公开检视”。

“一旦摊在阳光下,法律的薄弱、政治报复性,以及这场诉讼的象征性,都将无所遁形,”他说。

巴丢草更进一步指出,公开审判反而会将当局试图抹除的艺术作品放在聚光灯下。

“这就是审判艺术家的悖论,”他说,“因为艺术创作的终极目的,就是让作品以某种方式被看见。公开审讯几乎等同于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国家级或国际级展览:全世界都会知道哪件作品特别冒犯了哪位领导人。”

尽管北京竭力让程序在密室中进行,高强仍呼吁国际社会密切关注高兟一案。

“这不只是关乎一名中国艺术家的命运——而是对言论自由、历史记忆,以及法治最基本界线的一次考验,”他说。

他补充,如果高兟的起诉遭遇沉默,世界将接收到一个讯号:“国家可以事后重定义艺术的意义,并将讽刺、反思和记忆本身定为犯罪。”

“今天受威胁的是高兟;明天,可能是任何一位作家、导演、音乐人或批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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