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香花海和杜鹃山sw1799博客
复活节时,一家人去荷兰看郁金香。
进入荷兰境内,春天西欧的平原还带着一点凉意,风很干净,天很高,难得晴朗。越靠近阿姆斯特丹,路边的颜色就开始变得不一样——大片大片的花田,花朵在风中摇曳,像被人铺开的五线谱,一条红,一条黄,一条紫……。荷兰人总说郁金香会唱歌,此刻才知是风在替它们演奏。
目的地是库肯霍夫公园 Keukenhof,它位于阿姆斯特丹近郊利瑟小镇Lisse。这里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郁金香公园。停车场很大,人也很多,各种语言混在一起,但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园子里的花正开着。不同颜色的郁金香分区种植,一片一片,看得很清楚。花上还带着些露水,太阳出来后,很快就散了。深红、金黄、淡紫等等五颜六色顺着地势铺开,在转角处自然接在一起,也不显得突兀。
娃娃在花丛边蹲下来,看一只小虫子爬过叶片。我们也就停下脚步,不再急着往前走。
好多年前,我当导游时带团来过这里几次。那时领着团队匆匆忙忙赶来,拍照,走人,却没有好好欣赏过。
如今一家人一起来,就看得慢了,闲庭信步地享受视觉盛宴。饿了,就地吃一顿大食堂,填饱肚子接着欣赏,感觉和以前还真是不一样了。花没有变,而是看花的人变了。
站在花海前,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往前回忆,忽然想起童年,就想到另一种花。
也是这个季节,不是郁金香,而是杜鹃花。我们那儿叫它“映山红”。
我的童年是在江西的矿山里度过的,那是一片很神秘的地方,因为矿区出产的是“铀矿”。
群山不高,土质偏硬,颜色是发红的,平常不是很起眼的样子。但一到春天,杜鹃花开了,一座座山像忽然被点燃了一样。山上的杜鹃花几乎是“失控”的生长和开放。没有人规划它们,也没有路径。它们自己长,长到哪里算哪里。颜色也不讲究搭配,往往是一整片突然红起来,那种“红”,是漫出来的,对!就是山花烂漫!
那种开法,不整齐,但有一种直接的力量。让它们一片一片地铺开,有的地方红得艳丽,有的地方却掺着粉色、淡紫色。中间夹杂着白色的栀子花、野苹果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花。它们并不讲究搭配,在山坡上却意外地和谐。
我们这些娃娃会上山去摘花,没有人管,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危险。没有“是否允许”的概念。谁也不会觉得“花是不能摘的”。
折几支带着花骨朵的回来,插在家里的瓶子里,加点水,有时还有点浑,但花照样开。
屋子是土坯房,光线并不好,有些暗淡。但只要有一瓶花在,屋里仿佛就亮了一点。
母亲很喜欢花,她会把花重新整理一下,把不好的叶子摘掉,有时再加点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
听母亲说起过以前的往事。在那个疯狂混乱的年代,曾去过苏联留学的她,自然被扣上“苏修特务”的帽子,被下放到大队农场劳动改造,主要负责养猪。父亲则更惨,“现行反革命”的帽子似乎比母亲的更大,更重,被关在另一处。
这些话,她讲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她没有细说那些抄家,批斗、游街;也没有讲具体的艰难。
她说,正好是春季,有一天,在路边捡到一个破了口的玻璃罐头瓶。
把它洗干净,装上水,折了几枝带着绿叶的杜鹃花骨朵,插进去,放在农场那间昏暗小屋的窗台上。
窗户很小。光也不多。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刚好照在那瓶花上。玻璃瓶因为有破口和裂纹,光被折射开来,碎成几块,投在墙上。
她说,那一刻,心情就亮了一些。
她没有说“希望”,也没有说“坚持”。
但这些词,后来在我心里自己长出来了,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像一个被不断打磨过的画面:
“农场猪圈旁昏暗的小屋,狭窄的窗,有裂纹的破玻璃瓶,几枝杜鹃花,还有一束斜斜照进来的光。那些花后来开了,一朵一朵地都开了。母亲看着它们从花骨朵慢慢舒展开来,就像一个个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那种变化很慢,但每天都能看见一点。”
后来我们离开了矿山,过去很多年了,直到矿区荒废,再没有回去过。京城里偶尔也能见到杜鹃花,多半是在花店,或者别人家的盆栽里。它们被修剪得很整齐,开得也很体面。只是再也没有见过那种“满山披红”的景象。
那种景象,只存在记忆里了。母亲说过的那个窗台,我没有见过。那只破罐头瓶,早就不知所踪了。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画面记下来了。
它是这么的小,小到不具备“叙述历史”的资格。
后来我看京剧电影《杜鹃山》,看到柯湘身边那杜鹃花,鲜艳、明确,带着某种象征意味。那是一种被赋予特殊意义的花。
而母亲窗台上的那几枝花,有没有象征?它只是花?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它更接近生活本身?
看到罗曼罗兰的话:“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我就理解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讲述那窗口的,那瓶被我想象出来的杜鹃花还牢牢地在我记忆里。它不言不语,在风里轻轻摇动。
有时候,人未必记住那些宏大的事情。反而是这些细小的、几乎无足轻重的片段,会留下来。
像一枚钉子,钉在时间里。
矿山的春天,还在那里,只是我也再不回去了;满山的杜鹃花也依旧每年会开,只是我看不到了。
而我所拥有的,不过是童年的记忆里漫山遍野的红和母亲叙述里小窗口那一瓶始终没有枯萎的花——杜鹃花,也叫映山红。
我家住最上面的一排,每排四户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