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德林:人“诗意地栖居”法广
海德格尔阐释荷尔德林的诗当然不是一种文学批评,而是构建一条经由诗而达于思的通道。他体验到的正是荷尔德林用诗行所揭示,描绘的时代状况:众神远去,精神贫乏,利害算计,社会一切以实用与否为价值标准。但人这样的居于大地是正确而适宜的吗?显然不是。荷尔德林已然给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所绘的《雾海上的旅人》局部图片资料图片 © 维基百科图片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问:海德格尔似乎通过阐释荷尔德林的诗揭示出人的现存状态和他心中的理想状态。
答:是的,这就是荷尔德林的第五个关键诗句:“充满劳绩,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在海德格尔看来,荷尔德林揭示出人在世间操持百业,获取成果和报偿,但“所有这些都没有探入人类此在的根基。人类此在在其根基上就是诗意的。”这里“此在”(Dasein)一词就是“在世之人”,他要告诉我们,人在入世操持,经营百业之时,会遗忘人居于大地之上的本质“诗意地栖居”。因为“诗乃是一个历史性民族的原语言”。而我们的“日常言谈则是被遗忘了的,因而是精华净损的诗。”在此,海德格尔从荷尔德林的诗中看出天地两界。陈嘉映先生这样描述这天地两界:“人固然须汗流满面才得糊口,但人之为人却特受神恩,得允在劳作中并因其劳作借其劳作仰望天界。此仰望固然直抵天穹,却不因此弃绝大地。是诗性使人得以仰望天界。同时也正是诗性把人引向大地,携入其栖居。”荷尔德林所担心的是人丢失“诗意栖居”本质,而庸庸碌碌地入世操持,再不抬头仰望高天。这样的时代不管有多少物质财富的积攒,终究是一个贫困的时代。所以“诗意地栖居”并不仅指人在现世盖建一所房屋来居住,它首先是一想像“这是诗人对现实闭上双眼的方式。”但是我们不要忘记,想像也是一种“建居”活动,它甚至比实际的“建居”更真实。因为在古希腊,也就是在那个被视为人性最充沛的时代,“创建”和“为诗”(Poesie)是一回事,这个词原意就是创造。所以荷尔德林所说的“诗意的栖居”是在想象人在世上能拥有一种有意义的神性的生活,这才是人真正的“栖居”,安宁、甜美。友爱。这是一种幸福之栖居。
问:这是通过诗构建的理想世界。
答:是的,所以荷尔德林绝非好骛高远地描绘虚无缥缈之地,他只是在描述人类本该如此幸福的生活。还有什么词汇比“诗意地栖居”更好地描绘人世间幸福的居所呢?海德格尔敏锐的注意到这一点,他指出:“人诗意地栖居。是说诗意创造首先使居住成为居住,诗意创造真正使我们居住,诗意的创造。它让我们居住,它是一种建筑。”然而“遍及全球,一种被言说者放肆的但圆滑的谈论,写作和广播喧闹着。人似乎作为语言的形成者和主人活动着。”这种喧嚣和言谈随时变成哈马斯和以色列的炸弹,伊朗和美国的导弹。创建变成毁灭,在人现实之居已不可能时,诗意地栖居更成为无比珍贵的向往。荷尔德林的诗句告诉我们“诗意并非飞翔和超越与大地之上,从而逃脱它和漂浮在它之上。正是诗意首先使人进入大地,使人属于大地,并因此使人进入居住 。”应该承认海德格尔对荷尔德林诗的阐释是深入的。但我们必须指出他自身所经的迷途,那就是他对纳粹党的暧昧态度。无论他后来有多少辩解说明,但无法抹去这一大污点。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插曲,侥幸从纳粹集中营逃生的大诗人保罗·策兰也关注过海德格尔对诗的阐释,而海德格尔也非常注意策兰的诗。他对人说:”我很久以来就想结识策兰,他远远站在前面。我知道他的所有作品,也了解他自己从中摆脱出来的艰难危机。
问:海德格尔是否从策兰的经历与创作中感觉到了某种歉意 。
答:有可能,1967年7月在弗莱堡大学举行过一次策兰诗朗诵会,海德格尔积极参加。但是后来拍照时,策兰拒绝和海德格尔同框。或许是他和家人在纳粹集中营的痛苦遭遇让他难以和曾为纳粹同路人的海德格尔握手言欢。海德格尔表现的倒还得体,说他不愿意就算了。不过后来策兰还是受邀去了海德格尔在托特瑙山上的小木屋。此后两人还有通信来往,直到1970年策兰在巴黎自杀。策兰对海德格尔的思想是赞赏的,但对他的历史污点耿耿于怀。1798年,荷尔德林被迫和他的狄奥提玛,苏塞特分手,但在两年多的时间中,他们依旧通信,还偶尔见面。只是这种关系让两人无比痛苦。终于在1800年3月5日,苏赛特给荷尔德林写下最后一封信:“我没法再写下去了,再会吧,再会。你在我心目中永不消逝,与我同在。”这永远的诀别促使荷尔德林写下千古绝唱《梅农为狄奥提玛哀叹》。在这首诗中,荷尔德林自比柏拉图笔下的梅农,向着他的女神唱出震荡心魂的哀歌:爱的光芒,难道你也照耀死者,你金色的光芒/光明时候的形象,你们是否也照进我的夜晚。”他回忆爱恋的甜蜜时光:“我们心满意足的相会,像默默含情的天鹅一对/栖息在湖畔沙滩,浮游在波浪之上/俯视水中的白云倒影/又见湛蓝的天幕在船夫的脚下掠过。”几乎同时,荷尔德林的诗歌创造达于高峰。《 圣饼与葡萄酒》、《返乡》、《日耳曼尼亚》、《莱茵河》、《回忆》等大作相继涌现,“回忆”,“返乡”,“漫游”等等意象也更多地出现在诗中。在荷尔德林那里,返乡的意念隐隐包含着后来被黑格尔运用的异化概念,它意味着人本体的属性或创造物同人分离,反而成了异己的,压迫性的东西。而荷尔德林渴望人能重回大地,诗意地栖居。他在《回忆》一诗的结尾断言“诗人创建那永存的”。海德格尔对此心领神会,他解释说:“诗人之思总是向着希腊人的家园。”
问:因为在荷尔德林心目中,希腊人是未经异化的完整的人。
答:是的。这是他诗中不断显现的主题。1801年,经友人介绍,荷尔德林去瑞士短暂的担任家庭教师,随后经博登湖回故乡。归途中他陶醉于大自然的美丽壮阔,他把这自然看作神的形象和恩赐。他写下《归乡》一诗:“银色的山峰在静静的闪耀/玫瑰朵朵已缀满皑皑白雪/高处,坐在光的圣殿上,那纯洁/快乐的上帝正兴高采烈变换光的把戏。”回到故乡后,赫尔德林给席勒写信,希望能在耶拿大学教授希腊文学。但席勒没有回信,生活所迫的荷尔德林只好接受去法国波尔多担任家庭教师的工作。这个结果让荷尔德林心潮起伏。他给朋友写信说:“我很久都没有哭过了,但这一次,我留下了苦涩的泪水。因为我决定此刻就要离开我的父国,也许是永远。在这世上我究竟还有什么更可亲的事物呢?他们可能并不需要我。”就在同一封信中,一个不祥的声音出现了:“我想要寻找一条首先可以免于疾病发作的道路,这是无神的,疯狂的,而对于死亡而言,一切都无能为力。”1802年5月,荷尔德林的女神苏赛特去世了。他经过旺代地区回到德国,就出现了我们在前面讲到过的情形,他到家时,精神已出现疯癫迹象。1803年他与谢林见了一面,之后谢林断言:“那是一场悲伤的重逢,因为我很快就说服自己相信,这把轻柔地绷上弦的琴永远的损毁了。”1806年,经医生诊断荷尔德林患上精神分裂症,在九月份被强行送往医院。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他搬到木匠恩斯特·齐默尔的家中,居住在塔楼一间面对内卡河的房间内,一直到1843年去世。在这漫长的36年中,这位伟大的诗人几乎沉默着,每天散步,偶有朋友看望,也偶尔写诗。后被集为《塔楼之诗》,其中一首题为《人》的小诗清新靓丽,充满了参透人生之感:“人若离于自身,孤独生存/如此,好像一日区别于诸时日/人之卓越者趋于独异/离开了大自然也离开了妒忌/他仿佛独自生活在遥远的异域/春风染绿了四周,夏日友好的栖息/直至年岁匆匆步入深秋/流动的云总在那陪伴我们。”茨威格精辟地总结了荷尔德林的一生:”荷尔德林的美正是他可悲的罪过,他对崇高的世界的信仰激怒了底层的尘世,除了乘着诗歌的翅膀逃离这个尘世之外别无他法,直到这个顽冥不化者认识到了自己的命运的意义,英雄的毁灭,他才开始掌握这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