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学术流水线上的年轻人,越狱失败凤凰WEEKLY

4/17/2026

进入四月,意味着论文季的开启。

凌晨三点,晓逸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为了准备中期答辩,她在工位熬夜处理毕业设计所需的图像数据,盯着像素点反复调整参数,让它们看起来更接近真实。走出实验室,楼下的共享单车没了,她在夜色下走了好久。

讽刺的是,不久前,她还在一篇关于“表演性劳动”的文章里,辛辣地拆解学术圈的权力逻辑。稿子刚发到一个“学术底刊”上,她就得立刻把自己重新塞回这个系统,反复修改、计算,努力配合中期答辩做出一系列“表演”。

所谓学术底刊,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期刊,只是在形式上对标传统学术评价体系中的“顶刊”。不同于后者漫长而不透明的审稿流程,底刊几乎“投稿即见刊”,不设专业门槛,不关心学科排名。只要题目足够荒诞、讽刺,论证足够严谨,就能在其中获得一席之地。甚至连“创刊”本身也毫无门槛——给自己的账号改个名字就行。

至于如何定义荒诞和严谨,全看编辑部心情。

自2月份诞生以来,学术底刊被簇拥者们推向高潮:有人创刊,有人投稿,有人甚至搭建起检索系统,至今已收录近400本底刊,总投稿数难以估量。这些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文章包括但不限于:用相对论解释“早起后再睡五分钟”的时间延展,以拓扑学分析“恨海情天”的莫比乌斯环结构;从供需平衡的角度,讨论当阴间出现通货膨胀,东亚父母该烧多少钱才能保证孩子不会乱花。

年轻人宣称:“真理会过时,构石(狗屎)永恒。”社交媒体上,有人如此总结这场热潮:真实的科研做不下去的时候,谁不想“急赤白脸”投一篇底刊论文?

狂欢终究敌不过现实。平台管制下,一些几乎完全依赖社交媒体传播的底刊账号,陆续被限流、删帖,甚至直接封禁。网站倒是还在,但投稿的人越来越少。忙着准备中期答辩的年轻人们不得不从赛博避难所抽身,回到现实。

过去一个月,我们顺着那些逐渐失效的链接和群聊,找到了多位底刊创建者与投稿者,试图还原这场短暂浪潮的发生与消散,并进一步探究:退潮之后,除了沙滩上的这些荒诞印迹,这届年轻人还剩下些什么?

在“旱厕”里搞一场平权

左脚踩右脚,究竟能否实现人体起飞?

名为《S.H.I.T》的“学术底刊”网站上,一群中国最聪明的脑子正在认真推演这个看似荒诞的命题。他们招募了100名志愿者开展实验,并在过程中运用牛顿第三定律进行力学分析,最终没有一个人成功离地10厘米,因此得出了“不能起飞”的结论。

这只是近400本学术底刊、上千篇“废话论文”的冰山一角。

〓《关于用左脚踩右脚能否实现人体起飞的理论可行性研究》

狂欢始于二月。彼时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零散的讨论:“要不要建一个底刊,发一些没什么用但有意思的论文?”这种带着玩笑意味的提议,很快被一些人落实为行动。

2月12日晚,硕士生陈扬将自己的社媒账号改为《Rubbish》,成为互联网最早成立的底刊之一。第二天,他便收到了十几份投稿。与此同时,网友纷纷自荐加入编辑部、创建子刊或成为审稿人,还有人临时注册网站发布稿件。

“学术圈太压抑了。”《S.H.I.T》创始人李航说。作为身处评价体系末端的学生,他太清楚现实中论文发表的潜规则了:能不能见刊,有时并不取决于学术能力,而取决于你的学校评级、导师名望、编辑口味,甚至是你所在圈子的热点。于是,等待、拒稿、返修,成了硕博生无法回避的常态。

他因此决定打造一条完全相反的路径,为大家提供宣泄情绪的出口。

《S.H.I.T》源自英文俚语“shit”,被刻意音译为“构石”。这一带有玩笑意味的翻译,被赋予了一层反讽意味——既是废物,也是“构建学术的基石”。网站最醒目的位置放着一个金色标志,以及宣言:

“真理会过时,构石永恒。”

〓S.H.I.T官网界面

在李航看来,底刊意味着一种权力的调换,一种“学术平权”。他想试试,如果把编辑部的权力交还给社区,学术评价会变得更好还是更糟。

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注册成为“嗅探兽”(即审稿人),为稿件评分。所有投稿会先统一进入“旱厕区”,接受所谓的“旱厕盲评”:在完全匿名的前提下,任何注册用户都可以参与打分,采用五分制,从荒诞程度、论证完整性到表达效果进行相对自由的评价。得分较高的稿件,会被逐级“打捞”,进入“化粪池”“构石”等更高等级分区。

层层筛选中,不少看似离经叛道的选题被认真对待。例如,有人从法律角度讨论“屎及其他排泄物的所有权归属与潜在法律问题”,并对比大陆法系与普通法系的路径。这篇论文以4.91分位列平台最高分之一。

还有人选择具体学科作为入口。《地埋学报》的创建者王柏森是环境学博士,他写了一篇比较陕西与英国相似性的文章。这一在地理学圈流传已久的冷笑话,很快被相关专业学生转发,他的账号也成了底刊,收到了投稿。《甘蔗社会科学》的诞生则几乎完全偶然。创建者安瑜在家吃甘蔗,联想到被拒稿的论文,就像被吐掉的甘蔗渣。第二天,一个新账号被注册出来。

远在意大利读博的黄家轩,则利用搭建生物信息数据库的思路,做出了一个名为WoN(Web ofNothing)的检索网站,收录各类底刊,如今已有近400本,涵盖医学、科技、经管、人文社科甚至玄学等类别。

黄家轩告诉我们,最初,他只是手动录入了一百多本底刊。只是,收录速度远远追不上底刊增长的速度,他便开发了创刊功能,越来越多的新刊涌入。

“大家都疯了。”社交媒体上有人评价这场狂欢。

至于硕博生们为什么会集体发疯,恐怕需要从那套高度指标化的论文生产体系里去找逻辑。如果只看数量,中国已经是全球最大的论文生产国之一。根据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发布的数据,2024年,中国在各学科高影响力期刊上发表论文超过1.5万篇,占全球总量的三分之一以上。

在“不发表就发臭(Publish orPerish)”的铁律下,论文早已脱离了知识发现的初衷,变成了通往毕业、职称和晋升的入场券。社交平台上常有人吐槽,说一篇辛辛苦苦写出来的论文,可能只有三个读者:作者自己、导师、审稿人。采访中,几位底刊创刊人最常提起的痛苦并不是工作量大、研究领域难度高,而是在漫长不确定性中产生的自我怀疑。

安瑜所在的学校,对博士生的毕业要求是三篇C刊论文,或者通过国家社科项目等方式替代。时间被压缩在四年之内。而一篇论文,从投稿到见刊,往往需要八个月到一年。“同时还要兼顾20万字的博士论文,这个时间压力真的很大。”

在他的投稿经历中,拒稿并不罕见。有一次,他在投稿后不到24小时就收到了退稿通知。没有具体理由,也没有修改建议。那是他经历过的最快的一次拒稿。“还有过年给我拒(稿)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习惯的平静。

导师对论文的要求极为严格,每个字都要改完、看过才行。在硕士阶段,这种精细的指导曾让安瑜相信,自己能够产出很多东西。他被带去参加全国性的学术论坛,参与国家社科项目,甚至将一个初步想法扩展为完整课题。

那时的学术,在他看来是有趣的。但进入博士阶段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导师的学生数量增加,原本“小作坊式”的逐字修改模式,开始难以维系。论文被反复打磨、长时间搁置,投稿节奏被不断推迟。那篇由硕士论文修改而来的文章,在导师手中磨了两年,始终未被允许投出;另一篇他原本打算独立投稿的论文,在导师提出“发来我看看”后被接管,尽管经过多轮修改,也始终未投出,逐渐失去下文。

〓Rubbish编辑部成员所在教学楼外的景象

“被否认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往往被骂了十几次,才能有一点点正向反馈。”安瑜说,导师的表达方式带有明显的情绪色彩,“他觉得你差,就会说你非常差。”这让安瑜一度陷入自我怀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传播学博士生于滢有着相似的感受:“学术是一个没有及时正反馈的事情,即使有,大部分也是负反馈。”读博期间,她需要反复修改论文,但始终得不到明确标准,“每一次导师都不满意,但不会告诉你满意的是什么”。

最让于滢难以接受的,是博士一年级时,导师在走廊里一边走一边翻看她的文章,当着其他同学的面逐句念出来,不是提供内容上的意见,而是不断纠正语病。“特别身心受损。”于滢形容。在她看来,学术生产本应以观点为核心,而语病是最后才需要解决的问题,那一刻,她感受到的只有身份上的不平等,“他没有把你当作一个知识生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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