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张秋子

4/16/2026

很多人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公司里有某条约定俗成的规则,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个规矩从何而来,甚至会在心里质疑规则的合理性,但回到现实,却还是本能地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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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活在无穷无尽的规则和制度中,大部分时间只是习以为常地守规矩行事。事实上,遵守制度的过程中,个体常常会感到被压抑、被规训,或是心头冒出某种荒谬感:这些“狗屁”制度到底从何而来?被谁规定?

今天的文章,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张秋子将精读卡夫卡的小说《在流放地》,进而分析制度如何塑造一个人。为什么遵守那些不合理的制度,已经内化成了许多人的本能?

01.旁观者

卡夫卡在小说《在流放地》中展示的,是一种制度对个体的全方位压迫。这种制度,未必一定是某种官僚体系,它也可能是学校制度,文化制度等等,总之是各种被合法化的、被默认为“理所当然”的机制,而在卡夫卡笔下,人在和制度发生正面冲突时,输的几乎永远是人。

只要一个人生活在某种具体的制度里——不一定是所谓“体制内”,而是任何单位、任何组织、任何公司——当个体感到压抑、痛苦,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逃脱的时候,多半会产生一种非常“卡夫卡式”的感受。

《在流放地》写成之前,卡夫卡本人和他所处的时代,都经历了不小的震荡。1914年6月,卡夫卡和女朋友菲利斯·鲍尔在柏林正式订婚,一个月后,鲍尔解除婚约。这件事对卡夫卡的打击非常大,读《在流放地》时,也会发现小说里关于审判、惩罚、羞辱的描述,都和这件事情存在某种内在关联。

另一个更大的震荡,是1914年8月1日,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第一次世界大战正式爆发。卡夫卡在写作这篇小说时,身上笼罩着非常明确的战争阴影。

从一开始,这篇小说就更像卡夫卡对他所身处的时代与制度,以及个人处境的一次毫不妥协的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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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一处与世隔绝、实行封闭而陈旧制度的流放地。有一天,一位从欧洲来的旅行者,被当作“文明世界的见证人”,受到流放地的官员邀请,前来参观当地的一次行刑仪式。这位旅行者也并非官员,他只是个旁观者。

接待旅行者的是一位军官。在旅行者眼中,军官异常兴奋、郑重其事,因为他今天要执行的,是一种令他极为自豪的刑罚。

这一刑罚的核心,是一台复杂、庞大的机器,也就是专门用来处决犯人的装置,它由三部分组成:床、耙子和绘图器。军官本人对这台机器了如指掌,他滔滔不绝地向旅行者介绍起机器的构造和运作方式。据他说,这套处刑制度,是由一位已故的“前任指挥官”亲手制定并执行的,那是一个被军官本人无限崇敬的人物,在那位指挥官统治时期,刑罚公开进行,群众围观的时候也秩序井然。

眼下即将被处死的,是一个普通士兵。这名士兵被控的罪名非常简单:他在夜间值勤时睡着了,没有按规定向上级敬礼。在一番追问下,旅行者发现,士兵对自己的罪行并不清楚,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不知道审判的过程,因为在这里,被告从来都不会被正式告知罪名,更没有辩护或申诉的机会,只是被直接带到刑场处死。对此军官解释说,这正是流放地制度的精妙之处:无需审判,因为罪责是显而易见的。

在行刑过程中,首先,犯人会被绑在床上,床上方是耙子和绘图器,耙子上布满锋利的针。机器启动后,耙子会在长达十二小时的时间里,将犯人所犯的罪名一笔一画地刻进他的身体。到了行刑的第六个小时左右,犯人会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最终在“领悟”了自己罪行的时刻死去。

此时士兵已被绑在机器上,嘴里塞着一块布,但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茫然地看着周围。旅行者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军官的讲解,对这套机器不置可否。

在察觉到旅行者的迟疑后,军官更加卖力地为制度辩护,他反复强调这种刑罚多么公正、优雅和有教育意义,并暗示,如果没有外来人的干涉,这种制度本应继续存在下去,而旅行者可能就是这个来自外部的、施加干涉的人。然后军官干脆亲自上阵,脱光衣服,自己代替犯人躺在机器上进行示范,从机器上下来的犯人,不但没有走开,反倒又开始向旅行者介绍起来。

最终,意外出现,在机器运行的过程中,军官的身体突然被失控的机器暴力地戳得千疮百孔,其中一根铁刺,还穿透了他的额头。

在故事的最后,军官死去,旅行者离开刑场,并在犯人的带领下,参观老司令官的坟墓,接着离开。

这个故事通过旅行者展开,但旅行者在小说里几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表面上,他持有来自官方的推荐信,似乎可以对整个刑罚体系产生影响,甚至有可能让制度中断。但实际上,他对整个事件没有进行过任何干预,完全就是旁观者,他不发表意见,也不推动剧情,任由军官发表大段独白,读完小说之后甚至会疑惑:他面对这些恐怖的刑罚,怎么会完全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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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的冷漠本身,进一步放大了故事带来的压迫感。这套制度的残酷,不仅体现在军官的残暴上,也不仅体现在犯人的顺从上,这种来自旁观者的漠视,实际上,也是制度运作中的一部分。

卡夫卡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没有把制度描写成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相比之下,每个人都是无辜的受害者。在他看来,制度是一种多方共同维系的压迫体系——受害者、执行者、旁观者,都在某种程度上参与其中。

制度的压迫,从来不是靠一个冷酷的执行者就能带来的,它同样依赖于被压迫者的配合,以及旁观者的沉默。这就是《在流放地》里,由冷漠的叙事视角带来的效果。

再来看看卡夫卡在空间上的设计。《在流放地》中的空间,从一开始就极为静态,整个故事基本都发生在了处决现场,尽管小说结尾确实也稍微提到了一点别的地方,但那都更像是背景里的残影,而不是一个真正被展开的空间。《在流放地》中的空间是静止的,是封闭的,就好像困在一个孤岛上,不可能划着船离开一样。

《在流放地》在空间布局上还有个细节:行刑机器的运作方式,是从上往下垂直地刺入人的身体。这种运动方向本身,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权力的运行逻辑——上位者发号施令,力量一层层向下传递,最终直接作用在下面人的肉身之上。小说正是通过这种垂直的空间结构,把“权力从上向下压迫”的状态具体化、可视化在读者面前。

02.三种制度性压迫

整个故事的叙事几乎完全围绕着杀人工具展开。在卡夫卡笔下,这台刑具被反复、冷静地拆解为三个部分:最下面是“床”,用来固定被判决者的身体;最上面是绘图仪,负责控制和指挥整个运作;中间上下移动的是“耙”,它的针头像耙齿一样排列,沿着既定轨迹来回运行。三者通过金属立柱和钢索连接,结构庞大而精密,在强烈的阳光下运转着。

这个奇怪的行刑工具,实际上展示了三种社会中最常见的制度性压迫:官僚制度、文化制度,还有婚姻制度。

第一种,官僚制度。《在流放地》里所呈现的官僚制度,正是以一种把暴力当作最终形态的压迫来呈现的。

小说里有一套非常森严的等级结构:最顶端是老司令官,其次是新司令官。其中,整套行刑制度和司法机制都是老司令官一手设计的。虽然后来人们曾经隐约表达过,想要对这一制度做一定的干预,但由于老司令官的权威实在太大,所以这套制度依然在被完整地执行。于是,这件庞大、精密的行刑机器,成为了一个老司令官权威的象征,被保留下来,并继续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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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更可怕的,则是老司令官的下属对这套制度的回应。军官对制度绝对忠诚,而犯人对军官、对惩罚,也同样极端服从。小说里有一个非常震撼的细节:旅行者参观行刑机器的时候,犯人居然也被“邀请”一起参观。这个人是在参观一台稍后即将处死自己的机器,可他却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不安的情绪,他完全在一种麻木、无感的顺从状态中继续参观杀人机器。

这种极端的顺从,还体现在官僚队伍中一种非常明确的“继承性”上。军官曾在小说里反复强调,自己是“唯一支持这份遗产的人”,后来,他为了证明自己对老司令官的忠诚,甚至亲自躺上了机器“以身殉法”。这种主动的、绝对的服从,正是官僚体系里非常典型的一种状态:命令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执行,甚至内化为自愿。

卡夫卡特别擅长写这种自上而下的压迫,以及人们又是如何自动接受暴力的。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也常常身处各种制度、组织之中,并且被要求执行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但是,我们似乎很少会把这些被要求做的事,理解成某种暴力,因为它们看起来都是成文的、程序化的、理性的。而卡夫卡要做的事情,正是把这种抽象的、被遮蔽的强制性,直接翻译成一种有触感的暴力,让人无法忽视。

在某些体制内,领导开会批评人往往不点名,只会说“极个别人”。表面上是匿名的,但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指的是谁。这种批评,尽管看起来很温和,却依然会让人不舒服,卡夫卡在这篇小说里将这种不舒服的、侮辱性的感觉放大到极限,从日常中那种“话语的暗示”,变成直接作用在个体肉身上的惩罚,毕竟,暴力永远是最直接、也最容易在阅读中制造生理实感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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