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甲子的命运改变——抗美援朝峻声
种姓制度之所以能够长久稳定,有赖于以下两点:第一,武力征服。这是决定性的。雅利安人武力征服了印度土著。第二,心智征服。文化落后的土著接受征服者的文化并认可自己的劣等种族地位。当佛陀呼吁统治者行善积德时,他其实是在乞求雅利安统治者的怜悯。怜悯是一种赐予,是高贵者对卑贱者的赐予。获得怜悯的前提是顺从,也就意味着接受和认可自己的卑贱地位,放弃反抗。
当全美有色人种协会秘书向杜鲁门总统报告南卡罗莱纳州政府没有对施暴警察采取任何追责行动时,代表黑人的全美有色人种协会其实是在乞求杜鲁门总统的怜悯。在当时美国国内的社会环境中,美国黑人除了乞求怜悯,看不到其它选择。这是1946年,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美国。处于乞求怜悯地位的美国黑人,他们能够看到的前途实际上在背后,那就是2500年前印度土著沦为种姓底层的命运。
当世界上出现了黄种人士兵把美国白人军队驱赶300多公里的画面,当看到美国被迫把黑人士兵与白人士兵混编,当看到越南的黄种人士兵打败了白种人的法国殖民军,美国黑人抬头看到了乞求怜悯之上的另一种选择。紧接着抗美援朝之后,美国黑人争取民权运动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后奇峰突起。成群结队的美国黑人走上街头抗议了。这是在向美国的白人至上种族主义者宣示:你们不是你们自吹自擂的那样至高无上。美国黑人觉醒了。
这一波争取民权运动高潮的精神源泉来自于新中国。美国黑人资历最深的民权运动领袖威廉·杜波伊斯博士(William Du Bois)不顾美国政府禁止美国公民访问中国的禁令,于1959年3月携带妻子雪莉·杜波依斯访问中国,受到毛泽东和中国政府的热情接待。
毛泽东会见黑人民权运动领袖杜波伊斯博士,1959年摄
为美国黑人争取平等权益奋斗了一辈子的杜波伊斯晚年对美国黑人的前途极其悲观,甚至感到绝望。出于对美国种族歧视制度的极度厌恶,1961年他离开美国,移居非洲新独立的国家加纳。第二年(1962年)杜波伊斯再度访问中国。1963年他在加纳去世。
五十年代兴起的黑人民权运动新高潮还出现了一个与以往和平抗争全然不同的特征。罗伯特·威廉姆斯(Robert F. Williams)是第一个主张黑人武装抵抗美国白人种族主义统治的黑人民权活动家,四次躲过暗杀,并受到肯尼迪政府的通缉,出逃古巴。在古巴流亡期间,他两度给毛泽东写信。正是在他写信请求下,毛泽东于1963年8月8日发表了支持美国黑人反对种族歧视斗争的公开声明:
“世界人民联合起来,反对美帝国主义的种族歧视、支持美国黑人反对种族歧视的斗争。”
8月14日,威廉姆斯在古巴发表长篇文章,题为《毛泽东的美国黑人解放宣言》,将毛泽东的声明与林肯的《解放黑奴宣言》相提并论。罗伯特·威廉姆斯对后来的黑豹党、“革命行动运动”等激进黑人民权组织产生了直接和深刻的影响。威廉姆斯本人于1965年获得中国政府的政治庇护。
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罗伯特·威廉姆斯(Robert F. Williams)
杜波伊斯的遗孀、本身也是黑人杰出的民权运动女活动家雪莉·杜波依斯对毛泽东的声明发表评论:“从来还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家的领袖向全世界发出过这样的号召。”新中国在美国黑人心目中的强大国家地位无疑来自于朝鲜战场上与美军作战的志愿军。
这一波黑人争取平等权益的高潮持续了十多年,始终受到美国白人当局的镇压。黑人不可能在美国国内进行有效的武力反抗,他们几百年前就被武力征服了,处境如同雅利安人武力征服下的印度次大陆,黑人不可能靠获得白人的怜悯而实现平等权益。杜波伊斯的悲观绝望是有道理的。
然而,希望的曙光出现了。
1961年3月8日,时任美国总统肯尼迪出现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的国际机场。他是来迎接恩克鲁玛,一位非洲国家的黑人总统。恩克鲁玛到纽约出席联合国会议,肯尼迪特意邀请他到华盛顿进行非正式访问。
恩克鲁玛的专机降落时,华盛顿国际机场下着小雨。恩克鲁玛走下飞机舷梯,在雨中等候的肯尼迪走上数级舷梯迎接。实况电视转播把这一场面送到美国千家万户打开的电视机屏幕:他们的白人总统给予一位黑人总统远超常规的礼遇,这跟美国人身边习以为常的针对黑人的种族隔离场景产生极大的、不可调和的反差。
肯尼迪总统走上飞机舷梯迎接恩克鲁玛总统,1961年摄
这位黑人总统是什么来头?能让身份高贵的美国总统屈尊迎驾?
加纳于1957年获得独立,1960年成为共和国,是非洲在战后率先赢得独立的国家之一,被视为非洲非殖民化的里程碑。恩克鲁玛是加纳独立建国的缔造者,享誉国际。1960年,非洲有17个国家获得独立,约占现今非洲独立国家总数的三分之一。这个被欧洲列强瓜分的殖民重灾区,即将迎来整个大陆的独立解放,对世界、对肯尼迪而言都已经是毋庸置疑了。
独立的非洲大陆会怎么看美国的种族隔离制度?悲观绝望的杜波伊斯最终选择加入美国共产党,在恩克鲁玛总统的邀请下移居加纳,成为加纳公民,全身心致力于泛非主义,最终在加纳离世。恩克鲁玛总统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美国黑人争取种族平等事业的支持,和对美国种族隔离制度的厌恶和愤怒。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苏联中国,美国完全可以无视独立的非洲国家,无视恩克鲁玛等非洲国家领导人,毕竟这些国家经济文化落后,无足轻重。但美国不能无视非洲大陆倒向社会主义阵营,两者的结合将是美国的噩梦。这就是为什么肯尼迪会冒雨在机场迎接恩克鲁玛。给予黑人总统超乎常规的礼遇有悖于美国拥有的歧视黑人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是一种反常行为。肯尼迪的反常行为是他内心不安和焦虑的外在表现。美国深切感受到了非洲走向完全独立给美国的种族歧视和隔离制度带来的压力。这一切不在战后美国对非洲的规划之中。美国恐慌了。
从肯尼迪开始,肯尼迪被刺杀后接任的约翰逊继续,美国的统治精英阶层花了三年时间压制极端白人至上主义者,终于在1964年出台了《民权法案》,废除了种族歧视和隔离制度。这是美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政治变革,不在战后美国对自身的规划之中,而是在外部压力下实现的。这个外部压力并非来自传统意义上的欧美强国,而是来自于新近赢得独立的、包括新中国在内的亚非有色人种国家。美国的国内秩序被外部规划了。用更长远的眼光看,这标志着欧美白人至上种族主义的最后一个堡垒被攻破,标志着五百年来欧美殖民帝国主宰世界的格局开始走向瓦解。而推动这一历史变革的第一波推力来自于朝鲜战场上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来自于志愿军的统帅毛泽东。1972年尼克松当面恭维毛泽东改变了世界,他口中的这个世界包括美国。
这是又一个愚公移山的故事。先来的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后来的是非洲新兴独立国家,这是上帝为自救的美国黑人派来的两位神仙,背走了压在美国黑人身上的种族隔离大山。不过,现实比故事更加迂回曲折。
由于恩克鲁玛显示出越来越多的社会主义倾向和对西方的敌视,1966年,约翰逊总统和中央情报局在加纳策动了推翻恩克鲁玛的政变。恩克鲁玛流亡几内亚。1971年因病去罗马尼亚就医,医治无效,于1972年在罗马尼亚去世。
《民权法案》的出台和实施并没有从根本上消除美国白人社会对黑人以及有色人种的歧视,这是因为该法案是在外部压力下被迫制定实施的,而不是社会本身整体的自我道德提升。这也是为什么《民权法案》出台之后的几十年里,种族不平等仍然困扰美国社会的原因所在。
1966年,《民权法案》出台两年后,美国黑人又一个争取民权的著名组织——黑豹党——诞生了。黑豹党的意识形态来自于中国共产党,主张通过武装自卫和社区自治实现黑人的平等权利。其创始成员在街上售卖《毛主席语录》筹得购买武器的第一笔资金。他们从中国人民公社的大食堂获得灵感,为黑人社区学校提供免费午餐,推动了美国公立学校的免费午餐计划,至今依然存续。
周恩来接见黑豹党创始人休伊·牛顿,1971年摄
1968年,主张非暴力抵抗的马丁·路德·金被刺杀,说明《民权法案》制定四年之后,白人至上种族主义势力在美国社会依然猖獗。如果外部压力消失或者减轻,理论上不能排除白人至上种族主义意识形态还会在美国社会卷土重来。幸运的是尽管外部压力有低落的时候,但是至今犹存,使得美国社会里支持黑人获取平等权益的白人越来越多,声势越来越大,逐渐成为美国社会的主流。今天我们在美国享受到少数民族的平等权利,多少年来参与争取民权的黑人和白人,还有志愿军以及非洲大陆都功不可没。
二次大战以后,究竟是谁主导形成了新的世界政治秩序?
1949年新中国的建立既违背美国的意愿、也违背苏联的意愿,完全是由毛泽东的自主意愿建立的。
1950年的朝鲜战争结局既违背美国的意愿,也出乎苏联的预料,是毛泽东打出来的。
由于新中国的建立和抗美援朝的胜利,直接和间接推动了以下的历史发展:
美国支持法国殖民军在战后恢复对印度支那的殖民统治,被毛泽东扶持的越盟打败,法国被迫退出印度支那。美国不甘心而又无可奈何地接受失败。很明显,印度支那按照毛泽东的意愿、而不是美国的意愿开启了摆脱殖民主义统治的进程。
朝鲜战争之后,美国黑人的反抗强度出乎美国白人当局和社会的意料,不是战后美国当局能够规划的。
美国也没有规划战后非洲大陆的独立解放。直到1964年,美国从来不曾认真想过要平等对待包括黑人在内的有色人种。《民权法案》的出台标志着在外部的持续压力下,美国启动了建国之后最重大的政治体制改革。
这些变化促成了世界公认的、代表了人类进步方向的新的世界政治生态。美国的民主制度及其选出来的领导人起着阻止这些进步的作用。而推动这些进步的是一个东方巨人。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美国会站在这些人类进步方向的反面?答案在于美国继承了欧洲殖民帝国的精神遗产,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获得了凌驾于所有国家之上的地位。美国想要保持并加强这一地位,而以新中国为代表的新近获得独立解放的国家则要追求国际关系的平等。可见,在推动人类进步的历史中,领袖比制度起了更大的作用。
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破例访问了一个没有邦交的国家,开启了西方舆论定义为去北京朝拜的风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