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告诉你:歧视文科是最深的愚蠢海边的西塞罗博客
用一个物理学故事,告诉你歧视文科为什么是种最深的愚蠢。
各位好,我曾写过《“你能举出一个值得尊重的黑人知识分子么?”——能!》一文,是为了回答一些读者让我举出一个“可敬的黑人知识分子”以打破他们的种族偏见的。我举了美国黑人经济学、社会学、历史学家索维尔的例子。
不过那篇文章下方有读者留言说:“小西,你这样举例是没用的,持这种观点的人一般也普遍鄙视文科生。他们眼中只有理工科知识分子才算是知识分子。你举一个经济学家做例子,他们只会觉得这种“半文科”太水,加深他们对文科生的歧视。”
我想,是了,中国人对“文科生”这三个字歧视有多严重,我想在国内受过教育的人都有深刻体会。
就拿我自己来说,虽然我高考理综和数学加起来一共才扣了几分,是语文和英语拖后腿才选择去了复旦。更虽然直到今天,你让我刷个微积分,我也有信心完爆大部分口口声声“文科无用论”的家伙。
但是就因为我大学因为自己的兴趣爱好转去学了历史。好像这就构成了不少人用以鄙视我的“罪证”。
文科这个东西,在国内有些人眼中,真的跟南非种族隔离时代的黑皮肤一样,甭管你个人素质到底如何,你只要沾上,就有一帮(且尤其是这一帮)其实自己理科学的非常垃圾的家伙借此鄙视你。宛如自己其实也不是“高贵纯种雅利安人”的希特勒先生最喜欢鄙视其实非常优秀的犹太人。
那这种鄙视到底是怎么来的,又到底合不合理呢?今天我就花一篇文章的功夫为你讲清----以后再遇到类似的鄙视,你可以把这篇文章甩到那些家伙脸上去。
1、阿尔辛杰夫的烙印
中国人对文科生普遍鄙视的这种情绪,大约是从苏联传染过来的。
有一个今天大家都并不怎么提,但实则对中国现当代大学教育影响至关重要的苏联人名字,叫阿尔辛杰夫。此公是苏联教育学家,1950年受命来华援建,我国1952年院系大调整的总体方案,就是在他给的蓝图上制定。
阿尔辛杰夫说过一句话,叫“你们中国暂时不需要人文科学学者”,因为他考察后认为新中国最重要的是进行工业发展,需要的是理工科来教育工农从事更高效的劳动,所以(理科)科学家是需要的、医生也需要一点、尤其应当培养大量工程师,但文科就基本不需要搞了,只是可能他也考虑到在大学教育阶段彻底砍掉文科阻力实在太大,所以才同意保留一点。
在阿尔辛杰夫方案的指导下,1952年院系大调整中中国文科遭遇了严重而惨痛的倒退,文科、财经、政法这三个科类合起来的学生数比例从1949年33.1%,骤降到了1957年院系调整完毕之后的仅剩8%。逻辑学科被取消、心理学科被取消、文学、哲学、法学、经济学、政治学多久被大规模缩减,社会学从原来的20多个,骤降到只有两个大学开。人类学则被削到了只剩复旦一个学校开,还只教生理人类学,文化人类学、语言人类学和考古人类学都被认为是太文,而彻底砍掉了。
可以说,阿尔辛杰夫的“只要理工科”的思想,伴随那个时代深深的刻到了每个中国人脑子里。上世纪50年代的中国,一度成为了全世界文科教育比重最小的国家,没有之一。
是的,没有之一,连阿尔辛杰夫的祖国、老大哥苏联也没有当时的中国那么“重理轻文”。
“造就人类灵魂比造坦克更难,而您们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您们值得特殊的敬意。”这是“慈父”斯大林同志的名言。而他说这句话的对象,也不是后来普遍误认为的教师,他是在苏联某一次作协舞会上作上述祝酒词的。
当然,斯大林说这句话是有问题的----
首先神学院毕业,只在《真理报》干了几天半吊子编辑的斯大林同志自己对人文学科的理解就特别肤浅,他把“文科”简单的等同于“文学”,没有认识到在文字的背后还有复杂的历史学、政治学、经济学、法学、哲学等等等等系统学科。
其次,在当时的苏联,真要论“人类灵魂的总工程师”,斯大林若敢说他不想当,恐怕没人敢当(不然克格勃的子弹也不同意),所以在苏联时代,苏联人文学者继续当这个“工程师”前提一定是服从“总工程师”领导和指挥的。不然,同样的,克格勃的子弹也不会同意。
但饶是如此,毕竟有被慈父钦定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块金字招牌在,所以莫斯科大学即便是在最严重的时候,其文科生的比重依然在20%左右。
那么阿尔辛杰夫为什么要建议中国彻底砍掉文科呢?是这位苏联专家存心使坏么?
倒也未必,这应该跟苏联当时对“世界革命”的整体规划有关。在当时的苏联人眼中,共产主义阵营的所有国家都应该服从苏联的整体战略规划。像哲学、经济学、社会学这样高端的东西,他们苏联人自己研究一点就可以了。其他共产主义国家,欧洲可以研究一点,亚洲的小兄弟,基本就等翻译和学习苏联人的最新研究成果和相关著作就可以了。
这种分配方式其实非常苏式计划经济,你可以看出,其实在苏联人的眼中,文科反而是非常高端的东西,只不过,本着计划经济中央指导一切的原则,文科只要搞得“少而精”,苏联人他们自己来搞可以了。这跟被我们阴差阳错误认的“文科无用”其实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也是因为这层原因,文科在中国“探底反弹”,反而是在1960年中苏闹翻、搞大论战的时候----一旦上升到理论争论,被斯大林钦点的那些苏联“灵魂工程师”们一出马,我们才认识到咱好像上了阿尔辛杰夫的套了,文科还是要搞一点。
但必须指出的是,即便其实还算“重视文科”,只是本着“少而精”的原则搞了一点的苏联,最终居然也没有搞出什么好结果。苏联输掉冷战的本质,是不仅仅在人文科学上、商业金融上,更在其最重视的,省出“搞文科”的精力搞了半天的工业和农业上完全被美国为首西方世界所甩开。
有个生动的故事,说叶利钦上世纪八十年代到美国去访问,美国人领他去当时美国司空见惯的普通超市参观。面对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工农业制品,叶利钦惊愕说不出话来,指着一台小巧的半导体收音机,问售货员在哪里。
陪同的美国人告诉他没有售货员看着,您拿着收音机到柜台去结账就可以了。
叶利钦冲出超市,躲到小汽车里痛哭流涕,哀嚎到“我们失败了。”
那么一心一意搞理工科的苏联人,到底为什么最终连再工农业生产上也被同期人文科学规模扩张了三倍有余的西方世界甩的这么远呢?
考虑到很多国人是真的鄙视,讲再多历史或社会学的例子他们也听不进去。好吧,那我就打一个物理学的、纯理工科的比方,去说明这个问题。
接下来的故事对一部分读者有些烧脑,请耐心看完。
2、麦克斯韦妖之喻
物理学上有个著名的定理,叫做热力学第二定律。该定律的经典克劳修斯表述是:热不可能自发地、不付代价地从低温物体传至高温物体中。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我们现在有半瓶80度的热水(或气体,下同),和半瓶10度的凉水,将两者混合到同一个瓶子里,我们将得到一瓶温水。但在不向这系统输入能量的情况下,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再将这半瓶热水和半瓶凉水重新重新分开了。因为“热不可能自发地、不付代价地从低温物体传至高温物体中。”瓶中的温水不可能自己重新分离,半瓶冰冷、半瓶滚烫。
热力学第二定律决定了任何封闭系统都处于一个永恒的“熵增”状态中,生命、文明作为“逆熵”,是宇宙长河中小小的逆流,终将消逝,归于宇宙的热寂。这让这条定律听上去很富有哲理。以至于有了“文科生不懂热力学第二定律,就像理科生没读过红楼梦”的说法。
但有趣的是,在它提出后不久,抬杠的人就来了。
抬杠者名叫麦克斯韦。
英国物理学家詹姆斯・麦克斯韦是法拉第之后伟大的电学大师,他用简洁优美的麦克斯韦方程组帮助不懂数学的法拉第大师说明白了电磁感应的原理,并预言了电磁波的存在。但在热力学方面,麦克斯韦扮演了一个“杠精”。对于上述那个阐述热二定律的经典例子,麦克斯韦就抬杠了,他说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还是刚才说的那个密闭且绝对绝热的瓶子,一半的热气和一半的冷气彼此混合,形成温和、均匀的气体。无法分开了,是吧?
但我现在在瓶子中央树立一个绝对隔热的隔板,把瓶子分为AB两部分。再在这个隔板的中央开一个只允许一个气体分子通过的小孔,这个小孔上站着一个“妖精”(其实就是一个控制器)。这个妖精(控制器)有一个怪脾气,他只允许速度大于一定临界值的气体分子定向通过,从A部到达瓶子的B部的;也只允许小于这个临界值的气体分子定向通过,从B部前往瓶子的A部。
物理学四大神兽:芝诺的乌龟,拉普拉斯兽、麦克斯韦妖、薛定谔的猫----将来有机会我们都讲讲。
而我们知道,在流体当中,温度的本质其实就是分子在以一定平均速度作无规则的布朗运动。但温度描述的只是分子的“平均速度”,事实上这些分子的速度是有快有慢的。
那么,在“麦克斯韦妖”存在的情况下,这个瓶子最终会发生什么呢?
显而易见的,就是A部的瓶中慢速气体分子越来越多,B部的快速分子越来越多,宏观表现就是,A部的温度冷了下来,B部则慢慢变烫了。
我的天!这样以来热力学第二定律不就被打破了么?而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凭空产生的温差,驱动热机做功。那这个装着麦克斯韦妖的瓶子,岂不是成为了一个(第二类)永动机?
而物理学常识又告诉我们,永动机,甭管第一类还是第二类,都是不可能制成的。如果你居然觉得自己能制成了,别犹豫,一定是你哪里想错了。
那这个麦克斯韦妖的假设,到底错在哪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