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腹地的意识形态斗争与国际博弈革命军中马前卒

前几天我写了对匈牙利大选的背景和预测文章，并在选前发布。现在选举结束，我修改原文、删减和增补内容，发这个选后评论版

4月12日，匈牙利举行了四年一度的国民议会选举。匈牙利为议会制政体，国会为权力重心，并由国会多数党推选出总理。所以匈牙利国会选举也是匈牙利的“大选”，决定匈牙利政治权力的归属。

根据4月13日凌晨揭晓的计票结果，异军突起的政治新星彼得·马扎尔领导的“蒂萨党（尊重与自由党）”已获超过50%选票、得到国会199个议席中的138席（超过三分之二），已执政近16年的维克托·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仅获38%选票和55个席位。另一右翼党派“我们的家园运动”获5.9%选票和6席。

这宣告欧尔班和他的“青民盟”结束了其在匈牙利长达16年的执政和政治垄断，“蒂萨党”成为新的执政党、马扎尔将成为新总理执掌匈牙利。这对匈牙利而言可谓“变天”，匈牙利内政外交都会有所改变。

本次选举不仅在匈牙利国内备受重视，还引发国际关注，若干国家和势力还试图影响选举结果、推举其青睐的对象上位。4月7日，美国副总统万斯抵达匈牙利，公开为欧尔班助选，并指责欧盟干预匈牙利选举。而欧盟确实长期与欧尔班政权不和，也不乐见欧尔班连任，而倾向亲欧的反对派。另外，欧洲和世界不少国家和党团也都表达了对匈牙利选举的关切和自身立场。右翼民粹执政的国家和政党普遍支持欧尔班，建制派则倾向马扎尔及其他反对党。

匈牙利作为一个小国，其选举为何备受关注和引发国际干预呢？这不仅在于匈牙利作为地处欧洲腹心的重要战略位置，更在于其特殊的政治生态的重要价值、政治变动的重大象征意义。

在欧盟27国中，匈牙利的政治情势和内外政策是颇为特异的。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政府，自2010年执政以来，推行基于宗教保守主义、激进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的政策，公开反对多元化、世俗化、女权、LGBT、环保等进步和建制派议程，并抵触欧盟倡导的欧洲一体化进程。欧尔班政权还有明显威权统治色彩，包括滥用司法打压反对派和异见者，损害了民主法治和政治多元。

而其他多数欧盟国家为建制派执政，与欧尔班立场相反。少数得以执政的民粹人物如意大利总理梅洛尼，也较低调且仍会支持欧盟多数政策。欧尔班则是很“大胆”和激进的反对欧盟各项政策，身处欧盟却以反对欧盟主流势力、破坏欧盟运转为要务。

在外交上，欧尔班政权与俄罗斯和中国亲近，并反对援助乌克兰和乌克兰入欧。对美国，则反对拜登及民主党建制派，与特朗普和右翼民粹派亲近。匈牙利还利用欧盟法案通过需全员同意的“全体一致”原则，以一己之力否决若干欧盟决议，如今年2月否决制裁俄罗斯和援乌决议。俄乌战争爆发后，欧尔班还多次与普京会面和通话。

这使得匈牙利获得了超过其国力的区域和国际影响力，尤其成为各国保守民粹势力心目中的“灯塔”和榜样。英法德等其他欧洲国家右翼民粹势力暂无足够得票和席位执政，都羡慕和支持欧尔班政权。阿根廷米莱、以色列内塔尼亚胡等右翼民粹人物也明确支持欧尔班。

而美国特朗普及“MAGA”民粹势力，与欧尔班政权更是气味相投，在特朗普两个任期里双方都保持密切合作。特朗普和美国民粹派上台前后，也多次向欧尔班的匈牙利“取经”。双方也都视欧美建制派和欧盟为敌手。这也正是万斯在本次匈牙利大选前飞赴布达佩斯、为欧尔班助选的原因。万斯在与欧尔班的联合记者会上，声称美国与匈牙利共同“捍卫西方文明”，即指双方共同捍卫白人种族和基督教价值观。这与欧美建制派主张的多元主义、宽容对待非白人和非基督徒立场相对立。

同时，欧尔班也为各国建制派和欧盟主流派别（中左和中右）所厌恶。欧盟虽未直接干预匈牙利选举，但确实通过经济和法律等手段施压匈牙利，如冻结欧盟对匈牙利的拨款，试图让处处与欧盟“对着干”的欧尔班下台，由亲欧盟建制派取而代之。

所以，本次匈牙利大选，就引发欧洲和国际关注。时政杂志《Politico Europe》还将之称为2026年欧洲最重要的选举。各国各派也都想方设法影响匈牙利这次选举，以图扶植与自身价值观和利益合拍者上位、驱逐对立的另一方的势力。这不仅是为了争夺对匈牙利政治的影响力，也是全球范围内意识形态争斗、建制派与民粹派博弈棋局的关键一环。

对全球右翼民粹阵营，保住欧尔班政权这一坚守在欧洲建制派环绕的“保守灯塔”，意义重大；对建制派和进步派，拔除欧尔班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和欧盟的“叛徒”，也期待已久。本次匈牙利选举及结果，有着重要象征意义和实际价值，双方都志在必得。

本次选举结果揭晓前，马扎尔及其“蒂萨党”在民调中领先，但优势并不明显，笔者还不能确定谁胜谁败。根基深厚的欧尔班和青民盟有更强的动员能力，小选区制也利于欧尔班。另外根据其他国家右翼民粹败选却不承认选举结果的情况，笔者也猜想即便马扎尔胜利，权力交接也会不顺利。

但现在的结局证明，马扎尔和“蒂萨党”作为新兴力量，气势强劲，并成功吸收了许多原欧尔班政权的支持者，在匈牙利所有19个州份和首都布达佩斯都拿到了相对多数支持，并在106个小选区中的93个取胜，而欧尔班的青民盟仅赢得13个小选区。小选区制的“优势者全得”特点，本是利于基层支持率深厚、执政党资源优势的欧尔班和青民盟的。但现在，却因民意优势倒转，导致青民盟在小选区几乎“满盘皆输”，让蒂萨党获超过修宪门槛的三分之二席位。而比例代表制部分反而差距较小、青民盟落后较少。

选举结果揭晓后，欧尔班也迅速承认败选、祝贺马扎尔的“蒂萨党”胜选，而没有指责舞弊、拒绝下台等，这意味着匈牙利权力将和平交接。无论各方观点如何，欧尔班承认选举结果、和平交出掌握16年的国家权力，本身还是值得称赞的。

马扎尔本人及“蒂萨党”是保守自由主义立场，其在部分经济和社会议题上与欧尔班相似，只是相对亲欧，民粹色彩较淡。这有利于争取中间偏右、反民粹、较温和、亲欧盟的右翼选民支持，挖走了不少欧尔班的支持者。

本次选举，欧尔班败选的主要原因，是无力应对通货膨胀、物价上涨，尤其让曾经支持欧尔班的中下层“基本盘”不满，民生危机导致了其统治危机。当然，欧尔班和青民盟的腐败、威权、打压政敌，也都损害了其声誉和支持度。而外部干预似乎并没有起到明显作用。

不过由于马扎尔本人早年也是“青民盟”骨干成员，后来虽离开“青民盟”并重组了小党“蒂萨党”，现在的政治主张与欧尔班差别也仍然有限。所以马扎尔当选，也不会过于改变匈牙利的内外政策。只是马扎尔会改善与欧盟的关系，匈牙利不会再扮演与欧盟主流对抗、破坏者的角色。但其他方面，无论对待女权和LGBT权利、移民难民问题，还是对乌克兰问题，反对欧尔班政权政策的人都不应对马扎尔有过高期待。

马扎尔和欧尔班这两个民粹色彩明显的保守派人物、“蒂萨党”和“青民盟”这两个右翼政党得到匈牙利大多数人支持，也反映匈牙利多数人保守主义的政治底色。主张进步主义和开放社会的匈牙利人集中在首都布达佩斯，而匈牙利广大的小镇和乡村仍然是保守派的天下。

本次匈牙利大选虽已尘埃落定，但近年愈演愈烈的基于左翼右翼、建制民粹、进步保守等意识形态差异的对立冲突，各国各派在国内国际的博弈，以及带来的不确定性和危机，都将持续下去。日益撕裂的世界，以另一种形式连接起来，只不过并非和谐互助的“地球村”，而是党同伐异的跨国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