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旅法艺术家张漠予深度对话左依

4/11/2026

在上一次节目中,我们带您一起逛了逛旅法艺术家张漠予(Zhang Moyu)的画展“沿着阴影的边缘”。张漠予说每个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自己童年的受害者。她说她想表达的是一种被忽视的处境,以及我们往往不会去谈论这些伤害、这些暴力,但它们实际上是真实存在的。随后,她谈到了在法国的生活就像一场修行。法语和法国文化又如何帮助她重新理解自己,帮她厘清了关于我是谁以及我从哪里来这些非常本质的问题。最后,她还讲述了自己放弃医学转向艺术的选择和经历。她认为自己做出的所有选择都是一种对真实的追求,是对自我的探索,也是对自由的一种向往。本期节目,我们将继续和张漠予展开一场深度对话,去观察和理解这位艺术家的所思所想。

Zhang Moyu的戏剧演出照。 © 受访者供图

RFI: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是你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你刚刚说的“求真”,或者是向着一种光去生活?

Moyu:我觉得这就是自我意识吧,是一个慢慢逐渐发展的过程。就好像我在更年轻的时候,哪怕是在学医的时候,我那时候就已经会对电影、文学这些艺术方面的东西感兴趣。我喜欢跟搞艺术的人一起玩,这可能也是一种天性,就是你对一些东西有一种好奇心。但在那个时候,你为什么对这些东西有好奇,其实自己是不清楚的。

当你越来越靠近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会发现,艺术其实就是一条求真之路。如果没有求真的这种精神,我觉得它就不太有意义,真的。因为我觉得修行有很多种方式,而艺术就是其中的一种方式。

Zhang Moyu的画展信息。 © 受访者供图

RFI:你的画里面常常有一种相对来说比较肃穆的氛围,就是有一种宗教感。

Moyu:虽然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我认为我是有信仰的。每个人的信仰可以不一样。比如说,我觉得我信仰真理,我认为真理是存在的,“真”是存在的,这本身也是一种信仰。我也可以说我信仰宇宙,信仰这个宇宙的主宰。在基督教、天主教里面,他们认为是耶稣,在不同的宗教里面,对“主宰”的理解也各不相同。但是我觉得,信仰其实可以更博大一些。所以我觉得我是有信仰的,而且是有信念的。

RFI:其实在你成为艺术家之后,好像你可以脱离一些固有的社会规则,或者世俗中大家对一个人的期待和压力,去过一种自己的生活。但在你成为艺术家之前,包括你当时那么多年,又来到法国读书,中间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特别明确自己会用这种方式生活、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我想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你是怎么处理自己与外界、与社会、与这些压力和世俗之间的关系的?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Moyu:这种评判和眼光,我觉得怎么说呢,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种种自我怀疑,其实也是和外界的一些评判、眼光,以及所谓的世俗标准有关系的。但是我觉得,修行其实也是在修这个。

当你确定了自己的选择,这是一个个人选择问题,当你确定你走的这条路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那么其他东西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自在”。求自在,就是对别人对我的评价,或者对我的一些看法,当然也包括来自亲友、家人的一些阻碍和压力,我觉得在这个修行的过程中,都在慢慢地被淡化。

所以对我现在来说,既然是求真,那这些东西自然都会被推得很远很远了。

画展上,Zhang Moyu自己做的装置艺术。 © 受访者供图

RFI:作为一个艺术家,因为你刚才讲到你每天的生活,我觉得那是一种很自在的状态。你会做一些手工,也会以一种很平和的心态去画画,而不会说很着急,比如为了完成一个作品去获得下一部分收入之类的。

Moyu:首先从根本上来说,我们刚才说到“修心”。我觉得经过很多年的修行(姑且这样说吧),我不是一个对未来特别焦虑的人。我比较认同佛家所说的“活在当下”,就是活在每一刻。

所以,虽然很多时候这种情况也会有,不可能完全没有,比如经济上的压力。而且我和我先生两个人都是艺术家,所以我们也需要通过比如教学来维持生活。他教戏剧,我教舞蹈,或者通过其他一些方式来获得收入。当然,这些方式也是我们相对比较喜欢的。

我们的物质要求也不是特别高,只要能保证最基本的生活,目前来说就可以了。只要基本生活有保障,我就可以继续创作。当然,我们也希望情况能变得更好。对我来说,对我们两个人来说,经济其实代表的是一种自由度,没有别的,就是自由度。我们希望有更高的自由度,去做更多自己喜欢的事情。

至于你说的那种压力,肯定是会有的,但我不太会因此焦虑。整体来说还好,偶尔会有一些。但艺术家本身也会有一些阶段性的低潮,这是很正常的,而且可能由多种原因造成。

RFI:经济是一个很具体的面向。我其实想问的是,你刚才也说到一部分,就是一个人如何去面对生活中的这种不确定性,或者说这种不稳定的状态?

Moyu:人需要在日常生活中每时每刻去寻找一种平衡。只有在一种平衡的状态下,你才能更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对我来说,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是最重要的。

所以有时候我甚至会刻意去屏蔽一些外来的东西、外来的信息。因为现在的环境确实不太理想,我觉得我能改变的只有自己,通过改变自己来影响这个世界。对于外界的政治、经济这些东西,我会尽量少关注。包括现在信息太多了,我是一个会主动屏蔽很多信息的人,把时间更多地花在专注做自己的事情上,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很好的方式。

我更喜欢“做”,所谓的“savoir-faire”。这种方式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就是不要想太多,直接去做就好了。我觉得很多事情——包括绘画、弹琴、做衣服、养花、做饭、喝茶都是在“做”的过程中,体会到一些很简单的快乐。

对我来说,不需要想太多。因为我觉得所谓的自由,其实是内心的,它不在于你在哪里生活、有多少钱,而在于你是否能在任何环境下都做到自在。只有做到自在,才是真正的自由。

我觉得“自由”和“自在”这两个概念是很接近的。也许我很难定义真正的自由是什么,但我可以尽量让自己活得自在。佛家所说的“修自在”,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RFI:你刚才说,尽量用一种接受无常的心态去生活、活在当下。我在想,一个人如果能够在很多时候做到这样的话,当你想到“死亡”这个命题的时候,你是怎么看的?

Moyu:我曾经很多很多次想到这个问题,其实这是在我日常生活中会经常浮现的一个命题。

但是我觉得,我们对死亡本身其实所知甚少,我们并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它可能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是一种完结、一种结束。如果从佛家的角度来讲,其实是没有“死亡”这一说的,它更像是一个轮回的开始。你修得好,可能会进入一个比较好的轮回。当用这样一种方式去看待死亡的时候,你会觉得它没有那么可怕。

而且我觉得,既然我们也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那就把当下活好就可以了。因为死亡是随时可能发生的,它和年龄、和其他条件都没有必然关系,它是一个非常未知、不可预测的东西。与其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中,我觉得不如专注于当下。真的,就是当下,没有别的。

Zhang Moyu在家画画。 © 受访者供图

RFI:我想问这个问题。我觉得很多时候,一个人选择如何生活,和他如何面对死亡有很大的关系。死亡可能是一个比较终极的问题,但在这个命题背后,其实也关乎一个人如何承受生活中的“失去”。比如我们刚才讲到的,对不稳定的态度、对无常的理解,无常本身就是一种失去。你可能失去一段关系、一个人,或者一些东西。我想知道的是,当你说你能够接受这些的时候,你是怎么去处理这种承受、这种失去的?一方面是你如何面对它,另一方面是艺术在这其中对你的影响是什么?

Moyu:我觉得就现在的我来说,我好像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真正“拥有”过什么。现在这种相对安稳的生活状态,如果你经历过比较艰难的时期,其实正是那段时间让我理解了这些,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你的。你真正拥有的,其实只有当下。

所以所有事情都是无常的,它们来来去去。当它离开的时候,那是自然的安排,不是因为你“失去了”什么,而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运作的。

也正因为这样,我不太容易患得患失。我觉得我并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所以一切都可以来,也可以走。它来了,我会很开心,欢迎它进入我的生活;但当它要离开的时候,我也会和它说再见。我觉得我现在大概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

RFI:你觉得你在生活里经历过一些很重要的失去吗?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好像从一开始你就接受了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有这种观念: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然后慢慢走到现在。但我觉得,对有些人来说,是经历了一些很重要的失去,才慢慢学会接受。所以我想知道,对你来说是怎样的。

Moyu:可能我正好是相反的。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没有真正拥有什么东西,别人给予我的一切,我都觉得是一种馈赠,是意外的。所以对我来说,所有我得到的东西反而都是意外的,而“没有”才是一种本质的状态。这可能和我自己的经历有关。

也正因为这样,每当我去做一件事情,或者通过努力得到一些东西,我都会非常高兴。但我不会认为自己就“拥有”了它,它更像是一种缘分,刚好来到我身边。而这种缘分本身也是来来去去的。所以我不知道,也许在我的天性里面就有一些这样的东西:我好像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真正拥有过什么。

当然,我也经历过所谓的“失去”。在更年轻的时候,你还是会在意的,也会有痛苦,会经历那样一段一段的感受。但慢慢到现在,我觉得自己对“失去”越来越淡然了。

但这并不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失去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比如至亲,我不会难过、不会痛苦。那种情绪一定会有的,只是它终究会过去。

RFI:因为我后面想问的,其实就是说,你觉得艺术在里面承担了一个什么样的作用?比如说,就像写作的人觉得文字可以庇护他,你会不会觉得艺术对你有一个这样的作用呢?

Moyu:我觉得真的拯救我的不是艺术,而是生活本身,就是我对生活的一种热爱。艺术,它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它不是全部。而且,我想正好说到这一点,我很喜欢的一个艺术家,他叫Robert Filliou,是在法国五六十年代比较活跃的一个艺术家。他说过一句话,我非常非常喜欢,他说:“艺术是使得生活比艺术更重要的东西。”我特别认同这句话。艺术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它让你意识到生活有多重要,生命有多重要,我觉得真的是这样。但是,我觉得在生活里面,好的东西都可以让我们意识到生命本身有多么重要。艺术当然是其中一种。嗯,我觉得生命本身确实很重要。让我每一次在选择或者经历低谷的时候还能继续坚持,是凭着我对生活本身的一种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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