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全红婵哽咽到网暴和饭圈再现 “侵入式监控”难题待解

吕嘉鸿 - BBC中文

巴黎奥运结束后，来自贫穷家庭的全红婵的故乡老房被慕名而来的粉丝和直播团队堵得水泄不通。 [Getty Images]

“不要再骂我了，不要骂我家里人，也不要骂我朋友，要不然他们都远离我了。”中国两届女子跳水奥运冠军全红婵近日接受中国知名杂志《人物》专访时，在视频中一度哽咽，公开呼吁外界停止对其及亲友的攻击。真情流露的画面迅速在中国互联网上广泛传播，引发热议。

这段访问曝光后不到24小时，一个名为“水花征服者联盟”的282人微信私密群组对话截图在微博等平台疯传。该群组创立于2022年，2025年11月更换新群规，竟明确写道“禁止人身攻击（除全红婵外）”，并鼓励群内成员“照死里骂”。因此，群组不仅给这位在青少年时代就为中国获得两届奥运三金的年轻女性，冠上近20个侮辱性绰号，包括涉及“私生活混乱”等诽谤内容，还贬低全红婵的粉丝，甚至波及家人与朋友。

此事迅速在中国互联网上炸锅，相关话题阅读量突破亿级。网民纷纷转发专访片段与群组截图，强烈谴责这种有组织的畸形“饭圈”文化已严重侵蚀体育生态。

中国官方也对此事做出反应。全红婵所在的广东省二沙体育训练中心和中国体育总局游泳运动管理中心均于4月8日斥责相关“网络暴力、恶意攻击和不实信息”，二沙体育训练中心称已正式向公安机关报警。游泳运动管理中心强调“坚决抵制畸形饭圈文化侵蚀”。

中国一直在尝试用市场经济来带动体育产业活力。从左至右为陈芋汐、谷爱凌、全红婵。 [Getty Images]

今年19岁的全红婵作为奥运史上最年轻的三金王成为“饭圈”现象受灾户。专家称，这是近年来在中国互联网成为话题的“辱追”（侮辱式追星）现象，亦即粉丝在投入大量情感与金钱后，产生强烈的拥有感与权利感，一旦偶像未达到期待，便以激烈批评、道德审查甚至持续监控的方式进行“追杀”式羞辱。

对此，英国伦敦大学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助理教授李卓贤（Eva Cheuk-Yin Li）告诉BBC中文说，全红婵的遭遇凸显了国家训练制度与粉丝文化之间的深刻交织。在举国体制下，对菁英运动员严格的监控与纪律要求，强化了部分粉丝社群对选手的道德审查倾向。但此事也并非单一粉丝的偏差行为，而是整个制度环境让“关心”与“侵入式监控”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

长期研究东亚饭圈现象的李卓贤分析，当粉丝投入大量情感与金钱后，很容易产生“拥有感”。因此，粉丝若觉得对偶像的付出与回报不成比例，任何批评或不满便被视为“消费者”权益的正当主张。

李卓贤认为，这套思维之所以变得理所当然，并非单纯的道德问题，而是商业化粉丝经济长期运作下的必然结果。

但也有若干评论称，许多运动或娱乐经纪公司主动成立或“喂养”壮大饭圈，希望成为“鱼帮水，水帮鱼”的双赢关系，一旦界线过于模糊，关系失去平衡，粉丝反扑就会失控。

尽管成为流行明星的过程时常伴随着不尽理性的大众狂然和社会争议，但和演艺界一样，体坛造星成功的结果是诱人的。 [Getty Images]

网暴群组曝光

最早披露网暴细节的来自港媒《南华早报》及《香港01》等。根据《香港01》报导，事件核心为“水花征服者联盟”微信群组，该群有282名成员，群规赤裸裸允许针对全红婵的言语霸凌，却禁止攻击其他运动员。群内成员长期针对她青春期体重增加这一正常发育现象进行讥讽，甚至散布“私生活混乱”等谣言或隐私侵犯内容。此外，甚至连她的粉丝也被贬低为“全粪”或“蟾屎”。《南华早报》则称“水花征服者联盟”群的聊天记录业已解散，聊天记录被删除，要如何取证、恢复聊天内容至为关键。

根据《香港01》报导，针对全红婵的群组“疑似”涉及跳水圈内人士，报导称网民透过微信实名认证锁定，群内帐号疑似包括全红婵昔日双人搭档以及跳水名将、官媒央视体育记者等。广东省二沙体育训练中心报警后，该群组已迅速解散，但疑似该群组截图持续在网络流传。BBC目前无法核实这些截图内容。

全红婵2021东京奥运获得女子10米跳台金牌。 2024巴黎奥运动分别获得女子双人10米台金牌、女子10米跳台金牌，成为中国奥运历史上最年轻的三金得主。 [Getty Images]

全红婵在上述专访中哽咽透露，曾因体重焦虑一度考虑退役，“看到体重秤就特别害怕”，并恳求攻击者停止对她及亲友的辱骂。

上海媒体澎湃新闻则刊出评论，呼吁相关单位能立即行动，取缔并处罚散播谣言的平台及互联网使用者。评论称不只是全红婵，当下畸形的“饭圈文化”不仅严重干扰了众多中国运动员的正常训练和生活，正不断“侵蚀中国竞技体育事业”，要求用法律把“清朗还给全红婵们”。

有评论称此次官方高调介入，预计将推动更广泛的整治行动。

中国体育饭圈文化

中国体育界“饭圈”文化近年快速蔓延，对运动员身心健康与赛场表现造成严重负面影响，已成为不容忽视的问题。澎湃新闻评论文章称，虽然近年来中国社会各界已经对“饭圈”表达了足够的警惕，早在2021年中国奥委会就明确表态“号召中国体育健儿不参与组织明星后援会，不发起或参与各类话题，坚决杜绝『饭圈』乱象向体育领域蔓延，坚决反对利用『饭圈』从事营利活动”等，但部分网暴者不仅没有收手，行为越来越出格。他呼吁相关平台勿助纣为虐。

事实上，类似案例层出不穷：巴黎奥运乒乓球女单决赛后，陈梦卫冕却遭部分粉丝喝倒彩与网络造谣，中国公安部公布多起涉体育饭圈典型案例，多与乒乓球相关，涉案者被刑事拘留或行政处罚。上海公安也侦破跳水选手陈芋汐曾遭长期网暴相关案件。

全红婵事件中，“水花征服者联盟”群组的曝光进一步放大了内部霸凌的严重性，疑似圈内人士参与更引发舆论震惊。中国主流媒体如人民日报、新华社、央视网等，以专题形式谴责畸形饭圈文化背离竞技精神，强调需多部门共治、平台加强内容清理，并降低网暴举证门槛。网民留言多表达对年轻选手的同情，呼吁理性追星、回归“为国争光”本质。

[Getty Images]

年轻体育明星面临的挑战

事实上，不仅限于中国，许多年轻体育明星常面临类似困境，特别在竞争激烈的体育场中，心理健康成为关键议题。以美国花式滑冰选手刘美贤（Alysa Liu）为例，她16岁时因深感运动过量与心理压力暂时退役，过上普通青少年生活后于2024年复出，在今年夺下冬季奥运金牌。更早前，时年24岁、四次奥运金牌选手的美国体操巨星拜尔斯（Simone Biles），也在2021年东京奥运因身心失调导致空中失控感退出多项决赛，她向大众公开强调心理与生理健康需同步。彼时多数评论及粉丝都赞誉她们的选择，认为此举不仅打破运动员“不能示弱”的刻板印象，更全球推动运动员心理健康讨论。

对此，全红婵事件再次提醒，中外顶尖年轻选手都需要制度性人文关怀，而非畸形饭圈的消耗。适当的法律介入与社会反思，有望为更多运动员提供更好保护。

李卓贤也向BBC中文指出，我们不该只把责任推给粉丝，要求他们自律。更重要的是，必须认真思考如何清晰划分“正常互动”与“侵入式监控”的界线，以及如何保障名人（包括明星与运动员）拥有不受持续道德审查的个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