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通牒之下,所有人都在等睿眼观伊朗
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4月6日 战争日志 第三十八天 最后通牒之下,所有人都在等
今天对于伊朗人来说,是战争中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日子。说它寻常,是因为战争已经进入第六周,轰炸声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甚至有伊朗朋友都开玩笑说,每天要是听不到轰炸声,反而会不习惯。说它不寻常,是因为美国总统特朗普5号晚上再次发出最后通牒。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发出最后通牒了,把最后期限设置到周二,也就是美东时间4月7日晚上8点。
他在贴文中说:“4月7日将是伊朗的发电厂日和大桥日。”
3月26日,特朗普就发出过最后通牒,宣布将对伊朗能源设施的摧毁行动推迟10天,期限延至4月6日晚上8点。这次他又往后推迟了一天。特朗普5号晚在接受电视采访时说,美国正与伊朗进入深入谈判,很有可能在7日的最后期限前与伊朗达成协议。他又警告伊朗,如果不达成协议,他就把那边的一切都炸掉。
在此期间,以色列也没有闲着,继续对伊朗狂轰滥炸,包括伊斯法罕的穆巴拉克钢铁厂和南帕尔斯气田的电力等基础设施。但最让我震惊的是今天早上五点多,对谢里夫理工大学通信实验室大楼的轰炸。
谢里夫理工大学是伊朗顶尖的理工科大学,成立于1966年,是伊朗现代化的标杆。这里的学生都是从全国选拔出来的精英,这里也被称作“伊朗的麻省理工学院”。毕业生中最有名的,就是伊朗的天才数学家、曾获得国际数学最高荣誉菲尔兹奖的玛利亚姆·米尔扎哈尼。这所大学的学生也不简单,不仅脑袋聪明、专心科研,而且也非常关注国家的未来。在每一次社会运动中都很活跃。每一次全国爆发反政府抗议,例如阿米尼头巾事件以及今年1月的反政府游行,这所学校的学生都积极声援。这也是学生运动的一个中心。以色列为什么要轰炸这所学校?这也引起了很多伊朗人的愤怒。
昨晚虽然轰炸得厉害,我却睡得很香。早上六点半起床看新闻,准备连线。关注的问题是:特朗普将最后通牒推迟一天,还威胁将打击伊朗基础设施,伊朗当地有何最新反应?我在连线里说,官方和军方依然强硬,但在民间有不同的声音,有人支持政府继续强硬,也有人不以为然,也有很多人担心这会影响正常生活。
连线结束后,清洁工M来打扫房间。他刚从古列斯坦省的老家过完踏青节,和全家人一起回到德黑兰。他说,今年北部狂风暴雨,还有洪水,但踏青节那天天气很好,很多人都到森林里去过节。也许是因为从德黑兰逃到北部避难的人特别多,所以今年踏青节漫山遍野都是人,比以往更热闹。但安全警察也多,要求大家不要跳舞庆祝,都安静地坐着野餐、烧烤。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警察说因为最高领袖遇难了,所以不可以庆祝。他又问我,特朗普会不会打伊朗的发电厂。我说,说不准。他说,不管什么情况,他都要留在德黑兰工作挣钱。他本来想让老婆孩子留在北部农村,但是现在学校都上网课,老家那边网络信号不好,没有办法。为了让孩子上网课,他们全家现在都回到了德黑兰。
我问他工作有没有受影响。他说还好,老主顾大都还需要他来打扫,但他以前一天能打好几份工,现在只做半天,因为不敢太晚回去,生怕晚上不安全。我还和家里通了电话,问了我妈和孩子的情况。看着孩子日渐好转,我心里也就放心了。
司机纳斯里来接我,我收拾好东西,就下楼坐车去了外交部。
司机纳斯里是个很好的中年人,有个热情好客的太太,还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都出嫁了,家里还有一个10岁的小儿子。周末踏青节他去了北部拉什特亲家的老家,待了两天,一起度过了踏青节,然后才从北部回来。
他告诉我,拉什特那边很安全,根本听不到轰炸,人很多,天气也好。他们和亲家一大家子在果园里烧烤踏青,还带着孩子去看捕鱼、逛巴扎,过得很开心。他还给我看了照片和视频,说北部的亲家实在太热情了,根本不让他们回来。他说不行,我得回来挣钱,让老婆和孩子留在北部。他老婆却说不行,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回来。于是,一家人又回到了德黑兰。
这两天司机纳斯里不在,我们就一直叫出租车公司的另一个老司机T,人也很稳妥。纳斯里和我说,他们公司的很多人,就像T,都是退休了才来开出租车的,他们有退休工资,房子也是自己的,条件比他好。他们可以干,也可以不干。但他必须干,因为他是租房子住,每个月的房租就是大头。他很委婉地暗示我,他的条件更需要赚钱养家,有事一定要叫他。我问他,难道现在出租车公司的顾客很少吗?他说,是的,现在谁也不想出来,没有多少人叫出租车。
司机还说起北部和德黑兰之间的路况。他说,现在新年假期结束了,按理说应该有很多人从北部回到德黑兰,他原本还担心会堵车,没想到从北部回德黑兰的车并不算多,反而从德黑兰往北部跑的车明显更多。他女儿说,因为大家担心发电厂被炸,在德黑兰这样的大城市生活会很困难,所以很多人又从德黑兰往北部躲。
司机感叹说,假期结束后,他两个女婿这两天都去上班了,还好有固定收入。他认识的很多人现在都失业了,没有钱,下个月都不知道房租怎么交、日子怎么过。他还跟我说,他们家昨天又一夜没睡。他家靠近谢里夫大学和梅赫拉巴德机场,昨晚那一带炸得太厉害,家里的玻璃都在颤。他今天很早来公司上班,说看见旁边电信公司的门卫在附近的车里睡觉,说电信公司被炸,他们不敢在大楼里待,晚上就睡在车里。
我沿路看到车明显增多,感觉德黑兰正在恢复往日的样子。堵车的时候,我还看到有人拿着esfand(伊朗人喜欢点的一种熏香)在车流间行走,给车熏香辟邪,有人会从车窗递给他钱。战争打响后,一个多月来空荡荡的德黑兰总让人感到不适应。此时看到它正在恢复生机,就算是在堵车,我也不由自主地心生喜悦。
今天去伊朗外交部参加发言人每周例行记者会,但这次我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大门口设置了三道岗,有武装警察守卫;进到外交部里面,在发言人大楼门口,也见到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今天天气很好,有微风吹过,蔚蓝的天空飘着白云朵朵,远处的雪山看得格外清晰。但不知道为什么,空气里却飘着一种烧焦的味道。我还问了一起进来的伊朗女记者,她也闻到了,觉得很奇怪。我说今天真是个好天,她却说:怎么能说是好天呢?美国都发出最后通牒了。我一时语塞,看到她愁眉不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今天来记者会的记者很多。但外交部的工作人员三令五申,为了安全,不可以在中午12点之前发出消息。我还问旁边的记者,难道以色列不知道这边要举行新闻发布会?他笑着耸了耸肩。
在等记者会开场的时候,看到有人发信问我能不能帮他们在伊朗的家人问个平安,我就打了电话帮他们问了平安。外国媒体的朋友S和我说,现在局势很复杂,估计一时半会儿战争结束不了。我说,我真希望他们能赶紧结束战争,再这么打下去,都不知道会往哪里走,又有多少人会无辜死亡。
原定10点半开始的记者会,又延迟到了10点50分左右才开始。看到路透社说美国和伊朗正在就最终的停火协议进行谈判。对此,发言人巴加埃的态度非常强硬。他说,伊朗已经通过中间人,就近期外界提出的停火方案,明确提出了自己的立场和要求。对伊朗来说,谈判绝不可能和最后通牒、战争威胁并存。
他还特别强调,伊朗不会接受任何“临时停火”,因为在他们看来,所谓临时停火,很可能只是给对方一个短暂喘息、重新集结、再发动下一轮攻击的机会。巴加埃反复说,伊朗要的不是短暂安静几天,而是这场强加给伊朗的战争真正结束,并且保证这种循环不要再重演。也就是说,伊朗现在最在意的,不只是停火,而是停火之后会不会马上再打起来。
他还感谢埃及、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等国的斡旋,但同时也很明确地说,任何谈判都不能建立在威胁的基础上。对于最近美方在伊朗境内营救被击落飞行员的行动,他甚至说,不能排除那是一场打着营救旗号、却另有图谋的“欺骗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