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挤爆的高中,扩容200万个学位
近几年,广东某公立高中高三学生詹梦有个明显感受:学校里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愈发拥挤的食堂是这一感受具象化的体现。詹梦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刚入学时,每天上午放学后,自己还能学半小时,再不紧不慢地去食堂吃饭。现在临近下课时,许多同学已开始盯着手表准备“冲刺”。类似的情况还体现在总是满员的篮球场、一座难求的自习室。詹梦所在班级人数为39人,而该校高一年级班额均在50人左右。
詹梦所描述的情景,与近年来多地普高扩容有关。今年3月,国家发展改革委明确,“十五五”时期普通高中要扩大供给,新建、改扩建1000所普通高中,增加学位200万个以上。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普通高中招生1074.9万人,继2024年后,再次突破千万大关。
2024年5月28日,安徽省淮北市第十二中学的师生一起参加跳绳活动。本文图/视觉中国
“不分批就餐就坐不下”
“近几年中考人数直线上升,高中生数量在不断增加。”上海市某重点中学高中教师栾喆感慨。
山东潍坊某公立高中教师刘柏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为缓解全市学位压力,去年9月学校招收了1000个学生,每班45人。2023年起,学校开始实行逐年扩招。2022年9月,学校仅招收600个学生,每班30人。
“三年前,全区已在统筹规划普高扩容的事。”浙江绍兴市柯桥区豫才中学副校长李一宸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该区的普高扩容采用分批次形式。全区目前有8所普高,去年起,有4所普高率先采取了增加招生的方式扩容,每所学校扩容人数在50—80人。今年9月,另外4所普高也会加入扩容的行列。李一宸所在学校属于后者。
相应地,校舍也在进行改造。刘柏介绍,学校目前有五栋宿舍楼,原来每个宿舍都是四人间,2023年扩招后,部分宿舍改为了六人间,同时将教师公寓改为学生宿舍。目前,学校已提交申请,计划明年再建一座宿舍楼。
“我们学校的宿舍楼在扩招前会空一两层,现在只剩两三个空房间。食堂也是类似情况,学校的食堂只有130多个座位,但现在一个年级就有150个学生,不分批就餐就坐不下。”栾喆说,为保证上课教学,学校将部分实验室、会议室改造成了教室。
建设新高中也成为各地缓解学位压力的常用方式。李一宸表示,目前柯桥区正在筹建一所新普高,按照48个教学班的规模建设,计划从2027年9月开始招生。“目前全区的普高班额基本可以控制在45人以内,未来主要依靠新学校承载新增的生源。”
通常,一个地方向学校下达普高扩容任务时,会对全域所有普高的情况统筹考虑。浙江某公立高中党委副书记章亦君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普高扩容前,相关部门进行过多次调研。她所在的高中地处市中心,校园面积较小,学校操场需要与隔壁小学共用,硬件方面继续扩容可能性小。综合考虑下,市里其他几所普高承担了主要扩容任务。
多位受访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其所在地区普高的扩容幅度与学校层次有关。福建泉州某重点高中语文教师杨圣羽表示,其所在学校为当地一级达标校(即当地普高达标评估体系中的最高等级学校),每年招生名额相对稳定,扩招幅度小。扩容幅度较大的学校主要为当地二级达标校和三级达标校。这就形成了一种模式,一级达标校提供优质教育资源、保证当地升学率,日益增长的普高学位需求则主要由二级达标校、三级达标校承担。
据杨圣羽了解,扩容实践过程中,二级达标校、三级达标校基本不会面临硬件方面的困难。“一方面是有政府扶持,另一方面这些学校在没扩招之前,就面临招不到生源的情况,本身有闲置的硬件设施。”
除上述扩容形式外,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教育政策研究院副院长薛二勇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随着经济社会发展,一些产业形式发生改变的地区原本布局的职业教育资源效用已不高,这种情况下就可能将中职学校转化为普高资源。对于短时间学位需求量大的地区,则可能借用公共场所进行普高办学。
“普高扩容有两个原因,一方面是2016年全面两孩政策放开后,我国人口出生率提升,导致当前高中学段人数越来越多;另一方面,以往普职比基本保持在5:5,现在这一比例发生了变化。”李一宸分析称。
2025年10月11日,浙江省台州市仙居县教育提升工程(精品高中)项目,计划2026年秋季投入使用。
探索“潮汐学校”
2025年11月,教育部部长怀进鹏在接受采访时指出,国内初中阶段预计2026年达峰,高中阶段将在2029年达峰,高等教育将在2032年达峰。普高扩容背景下,师资缺口应如何填补?人口峰值过后,多出的校舍、师资等如何安置?
李一宸表示,当地新普高建成后会招聘一批新教师,也会从现有学校抽取部分骨干师资。“为应对‘渡峰’困难,市里的办法是统筹学段,如初中教师可考取高中教师资格证,到高中任教。‘过峰’后,富余任课教师大概率需要分流,从事行政岗等其他岗位。”刘柏说,当前潍坊市鼓励集团化办学,“过峰”后,集团校内的部分薄弱校面临合并的可能。
实行小班化教学也是一个常见思路。李一宸表示,2029年后,学校可能会先将班级人数从45人恢复至40人,再逐步减少至35人。“通过小班化教学的形式,高中学段人数下降基本不会给教师队伍就业带来冲击,同时能给予学生更个性化的辅导。”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区域教育研究所所长安雪慧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高中学段人口达峰后,闲置校舍可转化为综合教育基地。“去年,我们在山东潍坊调研时,了解到全市有统一的科学教育实践基地,就是利用闲置校舍建成。”此外,校园闲置用地还可用于社区教育、成人教育。薛二勇提到,校舍还可为大型体育赛事的举办提供场地,因此新建校舍在选址、建造之初,就需要考虑未来转型的可能。
栾喆则指出,当前部分高校住宿条件有限。这种情况下,若普高在学龄人口达峰后空出了闲置校舍,可考虑与附近高校进行资源共享。“食堂也是同理,若普高在‘渡峰’阶段建了大食堂,学龄人口回落后,可参考大学食堂的运行模式,向社会公众开放。”
面对人口的变化,杭州市萧山区正探索建设“潮汐学校”,也就是说,将初中或九年一贯制学校等规划地块按高中标准建设,初中学位高峰时保障初中入学需求,高峰过后转换为高中学位使用,实现教育资源高效利用、动态平衡配置的学位保障模式。
杭州市萧山区教育局办公室主任蒋纪锋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学龄人口呈现排浪式增长,萧山区考虑到财政资金压力,也为避免新建学校的闲置和浪费,提出了潮汐机制的设想。
“我们目前计划建设4个潮汐学校,4个地块已全部落实。”杭州市萧山区教育局办公室一位工作人员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最早启动的潮汐学校已于今年3月开工,4个潮汐学校全部建成后预计可增加225个班,约8100个学位。师资方面,萧山区通过打造“潮汐教师池”,按高中标准招聘储备教师,建立跨学段教师资格审核、能力测试机制。
据薛二勇观察,当前各地普高扩容工作容易出现两种极端的现象,一个是冒进,另一个是不进。所谓“冒进”是不考虑经济社会发展需求,贸然决定新增高中学位,导致扩容后资源不能得到很好利用;“不进”则是对人口、资源把握不足,面对扩容需求时主动应对不够,形成供给差异。
2024年,一篇发表于《教育研究》的论文提到,要建立普通高中学位需求预测长效机制,通过对高中阶段学龄人口和在校生人数的变化进行动态预测,测算普通高中教育资源需求与供给缺口,对教育资源配置风险的等级进行动态评估和预警。
普职比是关键变量
面对普高扩容,学生和家长最关注的问题是:中考竞争的压力是否会变小?
湖北家长顾遥的儿子去年刚参加完中考。顾遥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得益于普高扩容政策,儿子“踩线”考上了当地一所重点高中。但她感受到重点高中分数线附近的学生竞争依旧激烈。
“普高扩容为更多处在普高线附近的学生提供了就读机会,但由于一级达标校整体扩容幅度不大,考上好学校的难度依旧不减。”杨圣羽表示,未来或许会有更多学生和家长将目光从“考上普高”转向“考上好普高”。
华南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刘善槐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想要减少中考竞争压力,在扩容的同时,还需要实现普高资源均衡化分布。一个区域内的普高发展格局是长期积累的结果,若想改变需要统筹推进改革。
前述发表于《教育研究》的论文提到,学龄人口是影响普通高中学位需求的基础变量,普职比则是制约普通高中学位供给的关键变量。李一宸表示,当前他所在的柯桥区普职比为6:4,2026年9月要求达到7.5:2.5。据其了解,附近的新昌县普职比已达到8:2。3月28日,北京市教委发布最新中招政策,2026年普通高中招生规模在9.5万人左右,中等职业教育招生规模在3.3万人左右,比例为2.9:1。
安雪慧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各地的普职比总体上取决于学龄人口的入学需要和区域的人才培养需要,需因地制宜,很难设置统一标准和人为上限。
章亦君曾任某农村高中副校长,这所高中如今也承担了当地部分普高扩容任务。章亦君表示,部分学生进入普高后,才逐渐明确自身更适合接受中职教育。基于此,该校开设了职普融通班,既满足普高扩容的政策要求,又为学生提供了更多选择机会。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普高扩容后,未来趋势是“愿读尽读”,将被动分流转变为主动分流。他同时强调因材施教的重要性。“普高扩容缓解了教育焦虑,但我们仍需思考,是不是所有学生都适合上普高。”
刘善槐表示,普高扩容是一项基于普职结构调整的系统性工程,我国的社会结构、对技能型人才的需求决定了中职教育仍有其价值。对于考入普高后又发觉自身适合职业教育的学生,学校应通过开设丰富的职业教育课程等方式满足学生的多样化发展期待。
“普高和中职的关系应从对立走向融合,这方面,综合高中是一种可行的模式,通过充分整合普职资源,为学生提供延迟分流的机会和更多教育选择。”刘善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