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癖者的婚姻:微寡,已分居果壳

4/5/2026

桌子上不小心滴了几滴白开水。

在大多数家庭里,这不算一件需要被高度注意的事,拿纸巾擦干即可。

但在许琳家,这几滴水会引发婆婆一整套繁琐的清洁流程:先拿出专用的擦桌布擦一遍,再用沾了洗洁精的洗碗布清洗一遍桌子,等桌面晾干,最后喷上一层75度的酒精。

这种近乎严苛而繁琐的细节,在很多洁癖者的家庭里都存在。洁癖,在生活里常常是“爱干净”的代名词,这是一个被广泛认同的品质,它意味着自律、整洁、体面,甚至某种道德上的可靠。

但当“干净”不断被细化,变成一条条不可逾越的规则:进门要换衣服,穿外衣不能坐沙发,手机要定时消毒,餐桌上用公筷,身体必须反复清洗……它不再只是好习惯,而带有一种强制性。

这些规则不只作用于洁癖者本人,它们很快开始向外延伸,最先困扰的,往往是与他们共同生活的人。有人选择遵守与迁就,有人选择包容与理解,也有人在反复摩擦中离开。

“视觉志”对话了5位洁癖者家属和3位洁癖者本人,相似而又不同程度的洁癖给他们都带来了大大小小的困扰,甚至导致关系分崩离析。在我们对话的受访者里,有一位已经离婚,两位已经分居,还有一位正在考虑中。

在他们的讲述中,我们试图理解被卷入其中的人们,在经历什么,有着怎样的痛苦?

对洁癖者而言,当清洁成为一个必须被执行的秩序,它所维系的,未必是洁净本身,而是一种对不确定性的抵抗。

这种抵抗,往往困住了洁癖者本人,也困住了他们最亲密的人。

不可逾越的规则

莫莉和丈夫的冲突,在搬进新家后彻底爆发。

在丈夫的逻辑里,家被严格划分为“安全区”与“污染区”。家门是一道严格的隐形界线,从外面回来,人就算脏了。

“只要你接触到外面的空气,你就是脏的。如果不洗澡,你只能站在门口规定的一小块地砖上,什么都不能碰。”莫莉说。

外出回来,她不能往卧室走,也不能碰家具。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刻去洗澡。只有洗完澡,才能算真正回到家里。

在他们家,点外卖是被绝对禁止的,“首先他会觉得外面来的东西就是不干净。其次,因为你洗完澡穿上睡衣再开门拿吃的,你身上穿着的就脏了,得重新洗澡。”快递也需要在门口拆开,把里面的东西装进家里干净的袋子,再拿去清洗。

这种对“脏”的恐惧,蔓延到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丈夫要求她过门框时必须侧身,因为“正着走一定会蹭到门框”。如果不小心衣服碰到了墙壁或门框,丈夫会立刻把脸耷拉下来,马上拿酒精湿巾反复擦拭那个被莫莉“污染”过的部分。

莫莉的丈夫进门擦东西要用掉的酒精湿巾丨受访者提供

莫莉本身是过敏体质,因为冬天太干燥,身上长出了痒痒的小疙瘩。医生诊断莫莉得了干性湿疹,建议她不要每天洗澡,否则会加重。她告诉丈夫后,丈夫的反应是默默买了一瓶滋润型的身体乳,但每天洗澡的规定不容退让。

她自认“情绪稳定,包容度高”。2021年,她通过相亲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初见时,对方坦言自己有洁癖,莫莉和母亲觉得,“男生爱干净挺好的”。

起初她认为,适应这种习惯没有问题。在生活中,她主动遵循丈夫定下的规则,尽量不去触碰他的雷区。但冲突总是无法避免,争吵变得越来越多。

搬家那天收拾衣服时,莫莉顺手把晾干的内衣放进袋子里,丈夫看见后立刻不高兴了,因为她刚刚碰过其他东西,没有重新洗手就摸了衣服。莫莉解释说,反正回到新家也会再洗一遍衣服,但丈夫不接受这个解释,他觉得这是卫生习惯的问题。

搬进新房后,丈夫的要求则变得更加细致和严苛。一天早上,他们准备出门上班,屋内突然响了一声,丈夫询问声音来源,莫莉进去发现,是风把卧室的门关上了,就顺便把门推开。

丈夫知道后,立刻崩溃了,认为莫莉穿着外出的衣服进了卧室。在他的观念里,外衣接触过外面的环境,就等于把外面的污染带进了卧室。

在洁癖者心里,卧室往往是级别最高的“安全区”,需要保持绝对的洁净,神圣不可侵犯。

争吵过后,因为急着上班,他没有打扫,但晚上回来后,他将卧室的床和所有的柜子重新擦洗、消毒,换洗床上用品,打扫卫生到十二点。

莫莉发现,生活中所有的事情都要让步于丈夫的清洁规则,好像他爱的只是那个一尘不染的无菌世界。

因为家里很多区域都被要求不能用手机——床上、沙发上、餐桌上——并且用完手机就要去洗手,莫莉每天活动最多的地方是“污染区”阳台,那里放着一把椅子,莫莉可以短暂逃离清洁规则的束缚,获得片刻玩手机的自由。

莫莉家的阳台丨受访者提供

许琳在结婚之前,也被告知过婆婆“有点洁癖”。在后来的生活里,许琳才发现,“有点”这个词,严重地低估了婆婆洁癖的程度。

许琳的婆婆今年65岁,退休前在酒店管理层工作,对卫生标准有着近乎职业性的执着。退休之后,这股劲头没有了去处,便全数倾倒在了这个家里。除去睡觉,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清洁上,每天十几个小时。

家具、地面必须擦到发亮,厨房这样的油烟重地,更是被擦拭地一尘不染。家里请的保洁做了十几年家政工作,都说从没见过比许琳的婆婆更专业的人。

保洁每次上门,都要事先洗头洗澡,到了门口全身喷一遍酒精,再换上专门的清洁衣服——这是许琳的婆婆定下的规矩。

而请保洁的原因,是因为婆婆长期往复的清洁,身体吃不消,她需要有一个人帮她先把灰尘、污渍清扫一遍,她再亲自做更细致的卫生和消毒。

在许琳家里,吃饭是一件挺麻烦的事。餐桌上,每一道菜旁边都需要摆一双公筷。今年春节出去吃饭,服务员端上来一道菜,一整盘里摆放着11份小饼。令服务员都感到惊讶的是,许琳的婆婆取来11双筷子,一块饼配一双。

2017年,许琳的儿子出生了。产假结束,许琳回去上班,白天把孩子交给公婆带。公公那段时间外出旅游,家里实际上只有婆婆一个人照看孩子。孩子1岁3个月,刚学会站立,走路还不稳。婆婆干脆把孩子放进围栏里,理由是孩子到处爬,会踩脏她刚拖过的地板,也妨碍她继续做卫生。

“因为觉得小孩的尿布脏,她一整天都不给孩子换尿布。小孩一岁多,一天至少要换8片尿布。”

许琳早上七点多上班,晚上八九点回到家,发现孩子屁股上还是早上那片尿布,里面的排泄物粘在嫩软的皮肤上,反复几次,最后孩子的屁股出现溃烂。

最终让许琳无法忍受的是,她带孩子去体检,医生发现孩子在一岁八个月的年龄,发育水平却倒退到了九个月的程度——他不会叫人,不会抓握,也不会表达情绪。

“孩子不是动物,需要有人跟他耐心互动,他才会成长发育。如果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清洁卫生上,和孩子的交互完全空白,当然发育倒退。”医生的话让许琳崩溃,那天回去,她和丈夫大吵了一架。

两三个月后,许琳终于从婆婆家里搬走。

被洁癖困住的人

如果说家属看到的是一堵坚硬而荒诞的墙,那么洁癖者本人,就是被这堵墙困在里面的人。

对于奈奈而言,日常生活是由无数个细小的、强制性的闭环支撑起来的。和其他洁癖者一样,她认为外面的世界布满看不见的脏污。

这种“脏”没有具体形状,却在她的感知里异常清晰。它附着在门把手、公交扶手、外卖包装、纸币边缘,也可能停留在他人的手上、衣服上,再通过一次次接触,被带入她的生活空间。

因此她需要随身携带酒精喷瓶,在公共区域能不触碰就不触碰,去健身房也只用跑步机。

在奈奈家随处可见的酒精喷瓶丨受访者提供

奈奈清楚,这种对脏的感知也许只是想象,但她无法停止焦虑,而这种“主观上的脏”比现实中的灰尘更令人坐立难安——心里像长了疙瘩,一种无法忽视的不适感迅速扩散。

在生活中,她经常会出现“回想”的行为,大脑会不断回放画面,让她产生怀疑:刚刚过去的垃圾车有没有把脏东西溅到我身上?我是不是碰到公共卫生间的墙壁了?

在一般人的感知里,那只是一瞬的心理不适,注意力很快就会被转移。但在奈奈的神经系统里,这会触发一连串不受控制的强烈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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