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病危,越来越多人选择「不抢救」搜狐网
过去三年,裴雷连着送走了三位亲人。
前两位的离去,让他怎么也说不出一句“一路走好”。死亡是痛苦、是血、是来不及告别的仓促。
直到母亲去世,他才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死亡也可以很安详。
凌晨,没有抢救,没有切开气管,没有血溅到白墙。他给母亲擦完身体,拔管、洗头、掏耳朵、翻身,把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他走回家,大哭了一场。
裴雷是幸运的。在母亲生病前,他偶然接触到一个叫做“生前预嘱”的概念——这份安详,是他替已经失去意识的母亲决定的。
现代医学,正在把死亡变成一场漫长的拉扯。呼吸机、心肺复苏、ECMO、透析,以及各种生命支持设备,都可以延长生命。在这段时间里,医生会不断问家属一些问题:救,还是不救?
而在中国家庭中,“死亡”是个禁忌词。我们不谈、不问、不准备。于是,当死亡真的来临时,家人只能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替那个无法开口的人做决定。然后,用余生去猜测:我选对了吗?
作为一名资深科学记者,雪竹花了四年时间,走进这个少有人涉足的领域。她采访了急诊科医生、ICU医生、癌症病房护士、临终关怀从业者,也倾听了许多像裴雷这样的患者家属。三十多个真实故事,指向同一个问题:
当死亡不可避免时,我们为什么不能好好死亡?以及,怎样才能好好死亡?
她的结论很简单,也最容易被忽视——什么样的死亡是“好”的?首先,我们要开口谈论它。
以下根据雪竹的新书《让死亡回到生命里》和她的自述整理而成:
过去四年里,我为《让死亡回到生命里》做资料收集,听到了许多“不得好死”的故事。
裴雷是我的一位采访对象。一连三年,他连着送走了三位亲人,老丈人、父亲、母亲。都是高寿,却不能说都走得安详。
老丈人常年受慢性肺源性心脏病的折磨,从哮喘到严重的肺心病,心脏坏了,肺也坏了。
老人最后一次住院,裴雷一直在旁陪护。裴雷和家人都知道老人的病没有治愈的可能;三个月的时间,眼见老人变得消瘦、憔悴,各器官问题频出,他们也知道,老人这次出不了院了。
一天,医生说老人情况不好,需要更多的辅助仪器来帮助他,问裴雷住不住ICU。裴雷同意了。裴雷和我说:“当时根本就不懂,不知道住ICU几乎等于这个人不行了。”
在ICU没住几天,被推了出来。老人大喊大叫说胡话,影响到其他的病人。
从ICU出来,老人的状态明显不对了,裴雷让在青岛培训的媳妇赶紧赶回北京。和女儿见了一面后,老人的各项指标迅速下降。医生来抢救,抛出一连串问题:打不打急救针?打不打强心针?切不切气管?
和住不住ICU一样,裴雷和媳妇根本不知道这些选项意味着什么。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无助的患者家属很容易将这些问题简化成同一个问题——救还是不救?
他当时想都没想:“那肯定救啊,我怎么可能不救?”
电影《漫长的告别》
我们很多人都这样,根本不知道“救”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不救”又意味着什么。我们好像天然地觉得,救,就是把人抢救回来;不救,就是放弃。那当然不能放弃。
可结果是,老丈人抢救的时候太匆忙了,麻药都没来得及打,气管就被切开了。管插进去,血喷出来,溅到医院雪白的墙上,老人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一直记得老丈人看他的那个眼神——像看仇人一样。那个眼神,一直烙在他心里。
第二位去世的亲人是裴雷的父亲。父亲脑出血加高血压,脑部又有血栓又出血,非常棘手。医生说唯一的方法就是开颅,在脑袋上开一个孔。
救还是不救?
开颅让老人的血压降了下来,却没有挽救老人的生命。一想到父亲走时,头上还有个“血窟窿”,裴雷就觉得于心不忍。他重复了好几遍,“当时真的不懂” 。
现代医学,正在把死亡变成一场漫长的拉扯。
《中国医生》剧照
很多人以为死亡是突然发生的。心跳停止,生命结束。但在真实的医疗环境中,事情往往不是这样。现代医学有很多手段,可以延长生命:呼吸机、心肺复苏、ECMO、透析,以及各种生命支持设备。
于是,死亡不再只是一个瞬间,而可能变成一个过程。有时候,这个过程会持续几天、几周,甚至更久。这段时间,医生会不断问家属一些问题:
要不要继续抢救?
要不要插管?
要不要进ICU?
什么时候停止治疗?
......
很多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才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
在医学层面,很多事情其实是清楚的。比如,心脏骤停后的整体存活率其实并不高。重症患者进入ICU之后,很多治疗只是延长生命时间,而不一定改善生活质量。
《狮子之家的点心日》剧照
我从医生和护士那里听来了许多死亡故事。临死前输液,人会变得浮肿,死后,身体还在往外渗液体。有的患者在家中卧床没得到妥善的照顾,送到医院时褥疮深得露出骨头,上面覆盖着气味难闻的坏死组织和脓液。
不少患者一恢复意识,首先做的事情就是拔管。一位患者连拔管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用牙齿咬管子,把牙齿都咬掉了。
一位患者血压会突然升高,查了半天查不出原因,后来发现完全是心理因素导致的:患者一看到护士进病房,血压就会高,因为护士的到来代表着疼痛即将到来。
肿瘤病房的护士们给我讲了使用呼吸机有多难受:看咽喉的时候医生会用一根板子压住我们的舌头,不舒服吧?呼吸机“比那个痛苦100倍”。
至于插鼻饲管,只要稍微动一下,脑袋一晃悠,鼻饲管就会蹭鼻黏膜、蹭嗓子眼,难受得不得了。只有当身体内的黏液把管子包住了,都糊上了,才会好受些。
舒服没多久,要更换新的鼻饲管,所有遭受的罪就得再重来一遍。
对于处在生命终末期的患者,医生挽救了患者的生命,却没有恢复患者的生命力。生命的流逝没有被逆转,患者还要忍受插管、长期卧床等带来的痛苦。
在濒临死亡的患者身上采用一切最先进的技术来延续生命,属于无效治疗,其治疗的代价远远超过可能的任何收益。
几位急诊医生告诉我,有些病人是突然离世的,对家属而言,这是最难接受的状况。此时,医生常常会把抢救时间拉长,给家属多一些时间消化亲人去世的事实。
各项指标都显示患者不行了,根据子女的意愿,抢救流程还得走。患者被扒光,气管被切开,肋骨被压断,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任由医务人员摆布。
一位急诊科医生曾在死人身上进行按压,也曾经背对家属告诉护士把肾上腺素换成生理盐水。中国台湾曾做过一项调查,七成以上的急诊室医生承认,他们曾经“假装抢救”。
我之前从未想过死亡这件事。有好几个人跟我说过,他们小时候会突然有一天想到,自己死了怎么办?然后感到深深的恐惧,但我完全没有过这种记忆,可能我从小心就比较大。
过了三十多年,我都往四十岁的边儿靠了,还能坦然地和朋友讨论死后应该做大体老师,还是塑化标本,可要说知不知道死是什么,我还是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