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进墓园里,爬上火化机,我想让人们慢点说再见极昼story
外婆去世时,35岁的周丽娴连哀伤的时间都没有。遗体推进火化炉,工作人员不停催促“快一点”。那是她第一次去殡仪馆,整个空间像个高速运转的车间,每个人都在赶时间。
五个月后,她接到老家一个殡仪馆的灯光改造需求。作为灯光设计师,她很快发现殡仪馆的空间存在通病,灯光惨白、冰冷,使用的都是鬼片里的打光手法。这让周丽娴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她开始假扮逝者家属,溜进墓园调研,也会在施工改造时,深夜独自在火化机旁调试灯光。
一次车祸,曾让她和死亡擦身而过。那次经历让她意识到,死亡可以在任何时刻到来。她试图通过对殡葬空间的改造,排解外婆去世的哀伤,并解答那些对于生死的好奇。
以下是周丽娴的讲述。
2023年秋天,外婆去世五个月后,我第一次接触殡葬行业。
甲方是福建永泰县的一家殡仪馆。运营总监说,告别厅到火化厅的通道太暗,有时连遗体的脸都看不清。老家有个朋友做“殡葬一条龙”,就把我介绍过去,帮他们改进灯光。
灯光设计这行,甲方通常是商场、酒店、互联网大厂,行业发展得很成熟。殡仪馆给到的需求很模糊,但我觉得这里是每个人人生的最后一站,像是补全一个闭环,我很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项目需要经常出差,每到一个城市,我就抽空去看看当地的殡仪馆和墓园。两个月里,北京、上海、武汉、杭州、福州、漳州,我一共跑了12个馆。
看得越多,“找不同”的感觉却越强。从空间到仪式,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流水线。
每家告别厅都像高铁站一样规整。高耸的建筑,三堵墙,中间放遗像,两边摆花圈。灯光也差不多,要么是老旧的荧光灯管,要么是办公室里那种面板灯。我用仪器测过,照度低,色温高,光线冰冷昏暗——在灯光行业里,通常只有鬼片才这样打光,现实空间里最忌讳这么做。
我还看了十几场告别仪式,流程几乎一模一样。工作人员告诉我,行业里管这叫“131模式”——主持人念悼词,大家三鞠躬,最后绕遗体一周。半小时结束。一线城市排期更满,两场葬礼间隔不到一小时。
最后家属能陪在逝者身边的时间很短。有的馆会设遗体清洁区,让家属看着工作人员做简单清洁,再放进冰棺。但在一线城市,这一步也省了,遗体直接进冷冻柜,再见面就是告别仪式,还有火化前让你最后确认一眼。
在上海几家馆的后台,我看到插花的工作人员手没停过,花篮、花圈一个接一个,打印机“咔咔咔”印挽联。整个空间像一个高速运转的车间,每个人都在赶时间。
我意识到,我们绝大多数人死后,也在“高效地死”。
调研成果图。讲述者供图
小时候在老家,守灵通常是七天,最长的有二十一天。现在丧假只有三天,守灵缩成两个晚上,第三天一早出殡、火化。还没缓过神来,人已经坐回工位了。
调研的时候,我总想起外婆的葬礼。
2023年3月,疫情刚放开,很多老人都“阳”了。外婆之前脑溢血,在床上躺了两年多,感染新冠后,她扛过去了,最后还是在春天前走了。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看她。中午回家吃饭,刚做好,我妈打电话来说外婆走了。我赶过去时,所有人已经忙起来,妈妈、舅母、小姨正在给外婆擦身体、换寿衣。“一条龙”的人推来冰棺,把外婆放进去,盖好盖子。
家里陆续来了上百号人。我几乎没有时间反应,就要在门前搭棚子,摆桌子,端冰糖水,分胸花,收白事包。来一拨人,接待完,收拾干净,下一拨又来了。
等到晚上人都走了,只剩自家人守灵,我才坐到外婆的棺椁旁边,想跟她说说话。
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小学劳动课织围巾,我学不会,外婆就坐在阳台上,一边教一边帮我织。后来我去北京学画画、出国、工作,她给我织毛裤、拖鞋、坐垫。有一年圣诞节,她给我织了一个巨大的圣诞袜。她其实不知道圣诞袜长什么样,织得有点变形,颜色也不红,是那种带金线的粉。
以前每次离开外婆家,我都会说,“外婆我回家了,下次再来看你。”她会追出来,扶着院墙,挥手送我。晚上我坐在冰棺旁边,跟她说“外婆我明天再来看你”,心里想的还是她挥手的样子。
第三天一早出殡。几十人从家里出发,到火化间旁边的房间里排队,我们是第二家,旁边还有四五家。确认时我想多看一会儿,冰棺盖子很快盖上。火化工一直催促,“后面还有人在等。”棺椁被推进了炉子。
之前在家里守灵,总觉得睡一觉起来,明天还能再看看外婆。物理层面的“再也不见”来得太突然,悲伤堵在胸口。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去殡仪馆。整个空间像工厂,到处是不锈钢,白炽灯昏暗。
接触殡葬行业后,我和很多朋友聊起亲人离世,发现大家对至亲的死都久久难以释怀。
我比较幸运。外婆落葬那天是阴天,墓园在山里。骨灰放进去时,恰好一束光照在墓碑上,光束像是一种连接。那一刻,我想象外婆去到了天上,卧床两年,她终于不用再受苦了。胸中那口气,也像被拨开了。
自己画的“外婆下葬的那天”。讲述者供图
接到永泰的项目时,我就在想,能不能给别人也造一束这样的光。希望我设计的殡仪馆里,光能让人宁静下来,再跟家人好好聚一次,再送他离开。
我以前做商业灯光设计,有一套成熟的规范。灯光是在配合人的节奏,甚至在“管理”情绪。高端商场会要求我们把灯光做的亮一点,他们认为亮能让人亢奋,更容易消费。给互联网大厂做办公室设计,光要“动”起来。比如上午最亮,用冷白光,台面照度做到700勒克斯以上,让人打起精神。
殡葬行业对灯光设计几乎没概念,对室内设计也缺乏认知。所以我跑了很多地方从头调研。很多时候只能假扮家属,馆里的人员才肯带我走一圈。在上海一个墓园,我逛了三个小时,被监控盯上。他们盘问我干什么的,我说给我外婆看墓地,他们才放松下来。
我做成的第一个项目是江苏昆山的“火化告别厅”,设计了一套灯光系统,让光跟随火化流程变化。根据当地习俗,家属会跪别逝者,一束光先照在家属身上,遗体的光全部暗下来,天花板同时出现“星星灯”,像夜空一颗一颗地闪。
随着火化车往里推,火化炉的小房间里,彩色光区域的线性灯一条一条亮起来。捡骨灰也是昆山的习俗,家属目送结束,门关上,出现一道彩虹色的光,家属顺着光的指引捡灰。
昆山殡仪馆“火化告别厅”改造后。讲述者供图
到了现场施工时,我发现人们对殡葬业的态度仍然很忌讳。一个灯具的品牌方答应了,一听说项目在殡仪馆,又反悔了,甚至让所有供应商都不卖给我。我只好让成都一个设计师朋友用商业项目的名义买下来寄给我,我再开车带到昆山。
同步灯光和火化机,信号线要接到一起。国产的蓝牙在金属环境里受干扰,不稳定,进口设备的供应商不愿来现场,我只好爬到火化机上面学接线。晚上调试,演示用的纸棺摆在边上,我一个人在里面,整个殡仪馆只剩我和门口的保安大叔。
这三年我只改造了六个告别空间,多数时候,合作谈不下去。最早联系我的福建永泰殡仪馆,也没谈成。
当时我不清楚甲方的接受尺度,就先设计了一个保守版本。改动很小,去掉中间的筒射灯,在天花板做一圈发光灯槽,让告别厅的光不再冰冷,更温暖,有层次。厅的三面墙都有帘子,我给每幅帘子加了单独的灯,让它们像柱子一样被照亮。他们最想要的通道改造,可以放上逝者照片,棺椁缓缓推过时,家人能看到他生前的画面,像一场小型回顾展。
我还做了更理想的版本,在天花板用模拟自然光的灯具,地板用洗墙灯带,可以调出琥珀色、蓝色、白色,配合不同信仰的场景——基督教的明亮天堂、佛教的金色极乐世界,也可以幻化成星辰。


